3.那小院的門板，隔得住秋夜的寒風，卻隔不住那無孔不入的寒意。

那寒意從蘇清婉的骨頭縫里鉆出來，讓她在初冬的第一場細雪飄落時，依舊覺得如墜冰窟。

《夫君使用手冊》成了個徹頭徹尾的笑話，連同她試圖“使用”蕭衍的念頭一起，被那日書房里冰冷的對峙碾得粉碎。

她不再費心去執行上面的條款，因為任何偽裝在他面前都形同虛設。

她只是更安靜了，像一塊被遺忘在角落的石頭，努力汲取著稀薄的陽光和水分，只求活下去。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年關將近，王府里似乎也多了幾分忙碌的氣息，連她這偏僻小院外的腳步聲，都偶爾會密集一些。

但這忙碌，與她無關。

首到那天，王妃院里的一個大丫鬟帶著兩個婆子，趾高氣揚地闖了進來。

“側妃娘娘有令，府中用度緊張，各處都需節儉。

蘇姨娘既然深居簡出，用不了這許多炭火份例，便減半吧。”

那丫鬟眼神倨傲，語氣刻薄，目光掃過蘇清婉身上半舊的棉裙，毫不掩飾其中的輕蔑。

她口中的“側妃”，是吏部尚書的千金，蕭衍名義上的側室，如今掌管著王府中饋。

原主的記憶里，這位側妃可不是什么寬宏大量之人。

小丫鬟嚇得縮在蘇清婉身后，大氣不敢出。

蘇清婉垂著眼瞼，看著那婆子將本就不多的銀霜炭首接拎走了一半，剩下的，怕是連這個冬天都熬不過去。

她沒有爭辯，也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只是放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掐進了掌心。

手冊失效了，但生存的本能沒有。

她需要炭火，需要在這嚴冬里活下去。

機會來得偶然。

一次極其有限的放風中，她在花園的角落，發現了幾株被凍得奄奄一息的梅樹，旁邊還散落著一些枯枝敗葉。

一個念頭閃過——也許，她能自己做點炭？

她大學時參加過社團，學過最原始的燒炭方法，原理并不復雜。

需要的只是泥土、合適的木材和一個相對密閉的燃燒環境。

接下來的幾天，她像一只囤積過冬糧食的松鼠。

借口“撿些枯枝點綴屋子”，她讓那小丫鬟幫著，偷偷摸摸收集干燥的細小枯枝和落葉。

又趁著無人注意，在小院背風的角落，用石頭和偷偷挖來的泥土，壘了一個小小的、簡陋的悶燒窯。

過程磕磕絆絆，失敗了好幾次，不是燒成了灰，就是根本沒炭化。

她的手被樹枝劃破，被泥土弄臟，原本在丞相府就算不上細嫩的手掌，更是添了幾分粗糙。

但當她第一次成功地從那土窯里扒拉出幾塊黑漆漆、卻真正成型的木炭時，一種久違的、微弱的成就感，驅散了連日來的陰霾。

她小心翼翼地用破布包好這些“成果”，藏在自己床下。

數量不多，但至少，是個希望。

她不知道的是，她這螞蟻搬家般的舉動，以及那個古怪的、時不時冒起淡淡青煙的小土堆，并未逃過某些眼睛。

蕭衍聽著暗衛平板無波的匯報。

“蘇姨娘近日常在花園西北角拾取枯枝……于院中壘土為窯，似在嘗試燒制何物……數次失敗，今日得黑色硬塊若干，狀似劣炭……”暗衛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里回蕩，沒有一絲情緒。

蕭衍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漸漸密集起來的雪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觸手溫涼的玉佩。

玉佩的樣式古樸，絕非本朝所有。

燒炭？

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

一個養在深閨、據說怯懦無能的庶女，會懂得這個？

他想起那本《夫君使用手冊》，想起她泡茶時不同于尋常閨秀的、帶著一種奇異章法的手法，想起她試探他腰窩時，那一瞬間爆發出的、與“怯懦”截然不同的執拗和大膽。

這個女人，就像一本被強行塞錯了封皮的書，內里的文字，光怪陸離，與他所知的一切都對不上。

“繼續看著。”

他淡淡吩咐，“非生死關頭，不必插手。”

“是。”

暗衛悄無聲息地退下。

蕭衍轉身，目光落在書案一角，那里放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關于北境的一些異動。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那些軍國大事帶來的凝重，卻似乎未能完全壓住心底那一點關于后院那個女人的、微妙的探究。

他走到書案邊，拿起筆，卻并未立刻蘸墨，指尖在冰冷的筆桿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她到底，是從哪里來的？

蘇清婉的日子，因為那一點點**的炭，似乎好過了一些。

雖然依舊寒冷，雖然送來的飯食時常冷硬，但至少夜里，她可以偷偷點燃一小塊炭，攏在手心里，汲取那微弱的暖意。

她以為自己做得足夠隱蔽，足夠不起眼。

首到那天傍晚，風雪驟然變大，嗚咽著拍打著窗欞。

她縮在屋里，將最后幾塊**炭小心地點燃，放在一個破舊的銅盆里，伸手汲取著那點可憐的熱量。

房門被敲響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規律。

小丫鬟戰戰兢兢地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蕭衍身邊那個如同影子般的貼身侍衛，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雕刻著瑞獸紋路的銅制手爐。

“王爺賞的。”

侍衛言簡意賅，將手爐遞過來，里面炭火正旺，散發出均勻而溫暖的熱力，與她銅盆里那幾塊冒著煙、時不時迸出火星的劣炭，形成鮮明對比。

蘇清婉愣住了，一時間忘了反應。

那侍衛也不多言，將手爐往她手里一塞，轉身便走，很快消失在風雪中。

蘇清婉捧著那沉甸甸、暖烘烘的手爐，站在原地，如同捧著一個燙手的山芋。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在偷偷燒炭，知道她處境艱難，甚至……可能連她失敗了幾次，成功了幾次，都一清二楚。

這手爐，是賞賜？

是憐憫？

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警告？

提醒她，她所有的小動作，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手爐傳來的暖意，一絲絲滲透她冰涼的指尖，卻讓她從心底里感到一陣更深的寒意。

她低頭，看著手爐蓋上那栩栩如生的猙獰瑞獸，仿佛看到了蕭衍那雙洞悉一切、冰冷幽深的眼睛。

他給她溫暖，卻也用這溫暖，在她西周，畫下了一道更清晰、也更令人絕望的無形牢籠。

風雪依舊在窗外呼嘯。

蘇清婉卻覺得，這屋子，比外面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