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空氣凝滯如冰,混雜著灰塵和機油的味道,沉甸甸地壓在林哲的胸口。
蘇晴那句話輕飄飄的,卻像在他耳邊炸開。
沒有監控。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發生在這里的一切,都將被這片昏暗徹底吞噬,不留痕跡。
她不是來拿資料的,她是來攤牌的,或者說,是來收網的。
他喉嚨發干,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奔流聲。
他看著蘇晴,她臉上那點淺淡的笑意己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靜,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
她甚至懶得再掩飾。
“蘇……蘇主任……”林哲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蘇晴沒有應聲,只是微微偏了下頭,目光越過他,落在那輛黑色的轎車上。
“打開。”
她命令道,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林哲的手指有些發僵,機械地按了下車鑰匙。
后備箱“咔噠”一聲,緩緩升起。
里面沒有什么“重要資料”。
只有一個半舊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鏈沒有完全合攏,露出里面一沓沓紅色的鈔票一角。
旁邊,還散放著幾份厚厚的文件袋,封口處蓋著鮮紅的“機密”字樣印章。
林哲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縮。
錢。
還有他前幾天經手、遞交給上級部門某位領導的絕密項目評估報告的原件!
怎么會在這里?
“認識嗎?”
蘇晴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很近,帶著一絲冰冷的氣息。
林哲渾身一顫,猛地回頭。
“蘇主任!
這……這不是我……我知道不是你放的。”
蘇晴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但鑰匙在你手里。
車上,包里,文件上,到處都是你的指紋。”
她頓了頓,向前逼近一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發出清脆又令人心悸的聲響,“而且,三天前,你最后一次接觸這份報告后,它就從未按照正常流程送達該去的地方。
監控顯示,那天晚上,你是最后一個離開檔案室的人。”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林哲的神經上。
他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個冰窟,寒氣從每一個毛孔往骨頭縫里鉆。
這是一個死局。
人證?
那天晚上他確實加班整理文件,走廊監控拍到他離開的時間,和檔案室系統記錄的最后操作時間完全吻合。
物證?
眼前的鈔票,文件,他的指紋……鐵證如山!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辯解在此刻都蒼白無力得可笑。
她早就計算好了一切,從他推開那扇門看見她丑聞的那一刻起,或者說,從她決定把他調到身邊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今天。
那些所謂的信任、賞識,不過是為了讓他更方便地接觸到核心文件,更順理成章地擁有某些權限,更……死心塌地地成為那個完美的替罪羊。
“為什么?”
這三個字幾乎是從他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無法置信的顫抖和一絲被徹底愚弄的憤怒。
蘇晴終于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和嘲諷。
“林哲,你是個聰明人,可惜,聰明得不夠徹底。”
她伸出手,纖細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鈔票,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有些位置,坐上去需要墊腳石。
有些麻煩,需要有人幫忙打掃干凈。”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他慘白的臉上,“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本來,你可以有別的結局,可惜……”她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的語意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恐懼。
那個啤酒肚男人!
是了,一定是那個人物!
她需要向對方遞交一份“投名狀”,或者需要徹底擺脫對方的某種控制,而自己這個目睹了她最不堪時刻的小角色,就是最好的祭品!
既能消除隱患,又能討好(或者擺脫)那個男人,還能為她自己可能存在的某些動作打掩護,一石三鳥!
好狠的手段!
好精密的算計!
林哲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地下**的冷空氣更甚。
他之前那些可笑的慶幸和羞愧,此刻都化作了尖銳的諷刺,刺得他體無完膚。
“你想讓我怎么做?”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問,出乎意料的平靜,連他自己都驚訝。
絕望到極致,反而生出一種詭異的冷靜。
蘇晴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
“很簡單。”
她從那個帆布包里拿出一個薄薄的、未封口的信封,遞到他面前。
“這里面是一封你的‘自白書’,承認你利用職務之便,竊取**內部****牟利。
簽了它。”
林哲沒有接。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蘇晴。
“簽了它,”蘇晴重復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千斤重壓,“然后,我會‘發現’這些贓款和文件。
看在你是我秘書,又年輕‘一時糊涂’的份上,我會盡力幫你周旋,爭取……最寬大的處理。
或許,只是開除,不至于進去蹲幾年。”
她頓了頓,補充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般的**,“如果你不簽……那么人贓并獲,證據確鑿,等待你的是什么,你應該很清楚。
而且,你鄉下的父母,年紀大了吧?
聽說**妹今年剛考上大學?
很不錯的學校。”
輕飄飄的話語,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哲的身體幾不**地晃了一下。
她連他的軟肋在哪里,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緩緩地伸出手,指尖冰涼,接過了那個信封。
薄薄的幾張紙,卻重得他幾乎拿不住。
“很好。”
蘇晴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轉瞬即逝。
她后退一步,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你有十分鐘。
十分鐘后,我會帶人‘恰好’經過這里。”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出口,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混凝土的陰影里。
地下**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頭頂偶爾閃爍的蒼白燈光,映照著林哲慘白的臉和那個敞開的、如同怪獸巨口般的后備箱。
他捏著那封決定他命運的“自白書”,指甲幾乎要掐進信封里。
十分鐘。
倒計時開始。
冰冷的絕望如同毒藤,纏繞勒緊,幾乎要他窒息。
但在這片幾乎要將他吞沒的黑暗里,一股極其微弱的、不甘的火苗,卻頑強地閃爍了一下。
不能就這么認了。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瘋狂地掃視著這個昏暗、空曠、據說“沒有監控”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