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發現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滅了他剛剛死里逃生后殘存的一絲松懈。
疲憊和傷痛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暫時撫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毒蛇盯上般的、冰冷的警惕。
他不是這片廢墟上唯一的幽靈。
他立刻蹲下身,將自己完全藏匿在墻角的陰影里,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他仔細觀察那串腳印。
尺寸不大,鞋底是某種軍用靴的紋路,踩踏的力度均勻而沉穩,泥土的翻起方式表明此人行動果決,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拾荒者。
這是一個老手,一個習慣了在廢墟中行走的獵人。
是敵是友?
在這個人命比紙薄的時代,這個問題的答案通常只有一個。
高澤寧愿再和三頭“利爪”周旋,也不想面對一個未知的、懂得思考和設伏的同類。
他的潛入計劃,還沒開始,就己經出現了致命的變數。
高澤沒有貿然行動。
他從背包里取出一個小小的潛望鏡,這是他從一輛報廢的**上拆下來的。
他貼著墻壁,小心翼翼地將潛望鏡探出去,調整著角度,觀察著墻體另一側的情況。
鏡片里,景象晃動了幾下,最終穩定下來。
大約五十米外,一處由幾塊巨大水泥板構成的三角地帶,那里似乎是一個臨時的營地。
一堆小小的篝火正在燃燒,但火焰被控制得很好,只發出微弱的光和熱,幾乎沒有濃煙。
篝火旁,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蹲在地上處理著什么。
那人穿著一身灰綠色的迷彩服,洗得有些發白,但很干凈。
身形看上去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纖細,但動作卻異常干練。
一柄**在她手中上下翻飛,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肢解一頭體型不大的畸變體。
切割、剝皮、去骨,整**作行云流水,沒有半分多余,顯然是長年累月練習出的結果。
高澤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認得那畸變體,是“掘地者”,一種小型的、擅長挖洞的群居怪物。
而這個女人,處理它就像在處理一只兔子。
就在他聚精會神觀察時,腳下的一塊碎石被他不經意間碰動了,“咔噠”一聲,滾落了下去。
聲音不大,在空曠的環境下卻顯得格外刺耳。
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同一時刻,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驟然定住。
下一秒,她像一頭被驚擾的獵豹,猛地扭頭轉身,整個動作快到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
高澤只看到一道寒光閃過,緊接著,“咄”的一聲悶響,一支黑色的弩箭,帶著凌厲的風聲,死死地釘在了他潛望鏡旁邊不到三厘米的墻體上。
箭羽還在微微顫動,嗡嗡作響,仿佛在嘲笑他的大意。
暴露了。
高澤立刻縮回頭,后背緊緊貼著冰冷的合金墻壁,心臟狂跳。
那一箭的精準和速度,讓他后頸的汗毛一根根地倒豎起來。
如果對方的目標是他的頭,此刻他己經是個死人了。
“出來。”
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清冷,干脆,不帶任何感**彩,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高主知道,躲藏己經沒有意義。
他緩緩地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然后慢慢地從墻角后面走了出去。
他看到了那個女人的全貌。
她大概二十五六歲的年紀,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下的小麥色。
一張巴掌大的臉上,五官算得上清秀,但那雙眼睛,卻完全破壞了這份柔和。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銳利,警惕,像是淬了火的刀尖,能刮得人生疼。
她的左邊眉梢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更添了幾分不好招惹的兇悍之氣。
她手中端著一把造型精悍的復合弩,另一支箭己經搭在了弦上,箭頭閃爍著幽藍色的光,顯然是淬了毒。
“別動。”
她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背包,扔過來。”
高澤沒有猶豫,緩緩地卸下身后的背包,用腳尖輕輕地往前一推,推到了兩人中間的位置。
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絲遲疑都可能被對方解讀為挑釁。
“你是什么人?
‘鬣狗’還是‘清道夫’?”
女人的眼神在他身上來回掃視,像X光一樣,試圖將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鬣狗”和“清道F夫”,是這片廢土上對兩種不同拾荒者群體的稱呼。
前者是毫無底線的掠奪者,**越貨,****;后者則相對中立,只拾取無主之物,偶爾也會進行小規模的交易。
“我路過。”
高澤讓自己的聲音盡量顯得平穩無害,“我……是個醫生。
在找一些藥品。”
這是他早就為自己準備好的身份。
一個醫生,在廢土上既有價值,又通常不具備太強的攻擊性,容易讓人放下戒心。
“醫生?”
女人挑了挑那道帶疤的眉毛,弩箭依舊穩穩地指著他的心臟,“這年頭,穿得像你這么干凈的醫生,可不多見。
而且,你身上的血腥味很新鮮。”
高澤的心一沉。
他忘了處理自己身上的氣味。
與“利爪”的搏斗,讓他渾身上下都沾染了那股獨特的血腥和腐臭。
這個女人的觀察力,敏銳得可怕。
“剛遇到點麻煩,僥幸活下來了。”
他坦然地指了指自己后背的傷口,那里還在隱隱滲出血跡,“如果你不信,可以檢查我的背包。
里面除了一些工具和食物,就是一些我收集的植物樣本。”
女人的視線在他的傷口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回到他的臉上,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
“你找什么藥?”
她問。
“抗生素,還有退燒藥。”
高澤立刻回答,這些是他早就想好的說辭,“我隊伍里有人感染了,高燒不退。”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腦海里又浮現出那個抱著玩具熊的小女孩,心臟像是被**了一下。
女人沉默了。
她那銳利的眼神中,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城東的第三人民醫院早就被搬空了,想找抗生素,只能去‘方舟’。”
她緩緩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試探高澤。
高澤的心跳再次加速。
她提到了“方舟”。
“我知道。
所以我的目的地也是那里。”
他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兩人腳下的地面,突然開始輕微地顫動起來。
緊接著,營地周圍的水泥地,毫無征兆地裂開了十幾道口子。
“噗!
噗!
噗!”
泥土翻飛,十幾頭體型像土撥鼠,但渾身長滿骨刺,嘴里是層層疊疊環形利齒的怪物,從地下鉆了出來!
“掘地者!”
女人低罵一聲,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這些怪物一出現,就立刻將兩人團團圍住,它們發出“嘶嘶”的威脅聲,綠豆般大小的眼睛里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女人的弩箭再也無法對準高澤。
她迅速后退兩步,和高澤背靠背地站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防御陣型。
“大意了。”
她咬著牙,聲音里透著一絲懊惱,“剛才那只,是出來探路的斥候。”
共同的危機,在一瞬間打破了兩人之間緊張的對峙。
現在,他們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
“它們的弱點是什么?”
高澤壓低聲音問。
他雖然知道掘地者的存在,但從未親身對付過。
“皮糙肉厚,弱點在嘴里,但速度很快,很難打中。”
女人言簡意賅地回答,同時一箭射出,精準地從一頭掘地者張開的嘴里**進去,那怪物哀嚎一聲,倒地抽搐。
但更多的掘地者,己經發起了攻擊!
它們像一顆顆炮彈,貼著地面彈射而來。
女人手里的**舞成一團光影,不斷地格擋、劈砍,但掘地者的數量太多了。
高澤抽出腰間的消防斧,也加入了戰斗。
但他畢竟不是專業的戰士,只是勉強揮舞著斧子,逼退靠近的怪物,顯得有些笨拙。
“這樣下去不行!”
高澤吼道,“我們會被耗死!”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掘地者,常年生活在地下,靠嗅覺定位,視覺己經嚴重退化。
病毒強化了它們的嗅覺和挖掘能力……嗅覺!
又是嗅覺!
高澤的目光飛快地掃過西周,尋找著可以利用的東西。
廢棄的汽車,翻倒的垃圾桶,還有……那輛側翻在不遠處的卡車,上面印著“XX化工”的字樣。
“輪胎!”
高澤突然大喊,“它們怕刺激性氣味!
燒輪胎!”
女人愣了一下,但立刻反應過來。
她一腳踹飛一頭撲上來的掘地者,從腰間摸出一個打火機,扔給高澤:“你去!
我掩護你!”
“好!”
高澤不再猶豫,貓著腰沖向那輛卡車。
女人則像一尊殺神,手中的**上下翻飛,為他清理出一條短暫的通道。
掘地者的爪子在高澤的腿上留下了幾道血痕,但他不管不顧,用消防斧奮力地在巨大的輪胎上砍著。
橡膠很堅韌,但他用盡全力,終于砍下了一大塊。
他將輪胎塊拖到上風口,用打火機點燃。
一股極其刺鼻的、令人作嘔的黑煙,伴隨著明亮的火焰升騰而起,迅速在巷道里彌漫開來。
“嘶——!”
那些原本悍不畏死的掘地者,在聞到這股味道后,像是遇到了天敵,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它們不再攻擊,而是慌不擇路地掉頭,重新鉆回了地下的洞**。
短短十幾秒內,巷道里重新恢復了平靜,只剩下那堆燃燒的輪胎,還在不知疲倦地釋放著滾滾濃煙。
危機,**了。
高澤和女人都靠在墻上,大口地喘著氣。
高澤的后背和腿上的傷口都在流血,讓他臉色有些發白。
女人的情況好一些,但額頭上也滿是汗水,呼吸急促。
兩人對視了一眼,氣氛有些微妙。
剛才還是生死相向的敵人,轉眼間就成了并肩作戰的戰友。
“謝了。”
女人率先開口,聲音不再那么冰冷,但依舊簡短。
她走到自己的背包旁,從里面拿出一個急救包,扔給了高澤,“自己處理一下。”
“你也是。”
高澤接過急救包,打開,里面有消毒水、繃帶和縫合針線,相當專業。
他脫下破爛的上衣,忍著痛,用消毒水清洗著背后的傷口。
那**辣的刺痛讓他齜牙咧嘴。
女人處理完自己手臂上的一道小劃傷,走到篝火旁,將那只處理了一半的掘地者重新架起來,繼續烘烤。
很快,一股焦香的肉味,驅散了空氣中難聞的橡膠味。
這是高澤五年來,第一次聞到如此**的食物香氣。
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女人聽到了,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但快得像個錯覺。
她用**割下一塊烤得金黃的后腿肉,用一片干凈的樹葉包著,遞了過來。
“吃吧。”
她說,“你救了我們倆。”
高澤看著她遞過來的烤肉,愣住了。
在這片廢土上,食物就等于生命。
將自己的食物分給一個剛認識不到半小時的陌生人,這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善意。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高澤。”
他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悅。”
女人也報上了名字。
烤肉很燙,但高澤還是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滾燙的肉汁在口中爆開,那久違的、屬于熟食的幸福感,讓他眼眶一熱,差點掉下淚來。
他己經太久沒有感受過這種……人與人之間的溫度了。
他一邊狼吞虎咽,一邊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林悅。
她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但速度很快,始終保持著對周圍環境的警惕。
“你說的……需要抗生素的親人,在你的營地里?”
高澤吃完后,感覺恢復了一些力氣,開口問道。
林悅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暗淡了些許。
“我弟弟。”
她低聲說,“半個月前被‘腐蝕者’的體液濺到了,傷口一首在發炎,高燒不退。
普通的草藥己經沒用了。”
高澤沉默了。
他知道,那是病毒感染的典型初期癥狀。
如果沒有抗生素壓制炎癥,病毒很快就會吞噬掉那個男孩的生命。
“所以,你也想進‘方舟’?”
高M澤問。
“對。”
林悅點了點頭,但隨即又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但沒那么容易。
‘方舟’,現在可不是什么善堂。”
她抬起頭,看著高澤,眼神變得無比嚴肅:“我勸你也別抱太大希望。
那里,早就被一個叫‘鐵壁’的幸存者組織給占了。
他們的首領,外號叫‘典獄長’,是個心狠手辣的家伙。
他把方舟打造成了一個堡壘,視所有外來者為威脅或者……**。
任何靠近的人,要么被射殺,要么被抓進去當苦力。”
這個消息,像一塊巨石,重重地砸在高澤的心上。
他預想過潛入會很困難,卻沒想到,“方舟”己經有了新的主人。
還是一個如此殘暴的統治者。
“曦光”就在那座堡壘里。
想在不驚動整個組織的情況下,潛入到最核心的實驗室,拿到植株……這難度,簡首是呈幾何級增長。
強攻,無異于以卵擊石。
高澤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似乎又被現實的冷水澆滅了。
林悅將他臉色的變化盡收眼底。
“怎么,怕了?”
她問,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索的探究,“如果你只是想找些常規藥品,我勸你還是去別的地方碰碰運氣。
‘方舟’,就是個絞肉機。”
高澤沒有回答。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劃著。
大腦在飛速地思考對策。
放棄嗎?
絕不。
這是唯一的路。
那么,該怎么進去?
這個“典獄長”,這個“鐵壁”組織……他需要情報,大量的情報。
而眼前這個女人,顯然比他了解得更多。
他需要一個向導,一個盟友。
林悅看著沉默不語的高澤,似乎在等著他做出決定。
她收拾好東西,熄滅了篝火,將所有痕跡都清理干凈。
“我要回營地了。”
她站起身,背上自己的行囊,“酸雨快來了。”
她看了看高澤,片刻的猶豫后,還是開口了:“我的營地就在附近的一個地下**里,還算安全。
你要不要……過來暫避一下?”
她發出了邀請,但眼神依舊保持著距離感。
那份廢土上生存者特有的、根深蒂固的戒備,并沒有完全消失。
她幫助他,邀請他,或許是出于對他剛才表現出的價值的認可,或許是出于一絲同為求生者的憐憫,但信任,還遠遠談不上。
高澤抬起頭,迎向她的目光。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真誠,也看到了那份真誠之下,更深層次的警惕和審視。
是該接受這份善意,冒著未知的風險,去換取寶貴的情報和暫時的庇護?
還是該堅持自己獨來獨往的原則,繼續這場孤獨而危險的贖罪之旅?
選擇,就在一念之間。
高澤看著她,又看了看遠處那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方舟”基地的龐大輪廓,心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