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那座如同冰窖的詔獄。
御輦的簾幕低垂,隔絕了臨安城萬家燈火的年節(jié)氣氛。
輦中,他蜷縮在厚重的貂裘里,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指尖仿佛還殘留著詔獄石壁的冰冷,耳畔回蕩著岳飛最后那句“臣,便心安了”。
御輦輕微地搖晃著,像當年漂泊在海上的時光。
他閉上眼,將那枚冰冷的“節(jié)度使”銀印緊緊攥在掌心,鋒利的邊緣硌得他手心生疼。
這疼痛,反而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時光倏然倒流——建炎三年,春。
江南的雨,細密如酥,淋濕了剛從北方戰(zhàn)火中逃離出來的百姓,也潤濕了鎮(zhèn)江行營略顯泥濘的土地。
那時的行宮,不過是一處臨時征用的寬敞府邸,遠不似臨安皇宮的精致,卻充滿了草創(chuàng)時期勃發(fā)的生機。
年輕的皇帝趙構,站在廊下,望著淅瀝的雨簾,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憂懼。
金兵的鐵蹄聲仿佛還在身后回蕩,“搜山檢海”的恐怖經(jīng)歷如同夢魘,讓他對任何風吹草動都心驚不己。
**初立,武將驕橫,苗劉兵變的血跡未干,他看每一個掌兵之人的眼神里,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低聲稟報:“陛下,岳飛將軍在外求見,說是…有軍情面陳。”
岳飛?
那個在張俊手下屢立戰(zhàn)功,卻因性子剛首而不得重用的年輕統(tǒng)制?
趙構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張棱角分明、目光熾熱的臉孔。
他略一沉吟,點了點頭。
岳飛大踏步走進來時,帶進一身潮濕的水汽和戰(zhàn)場上特有的風塵。
他的鎧甲陳舊,卻擦得锃亮,雨水順著甲葉滑落,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他行禮的動作干脆利落,帶著**特有的力量感。
“陛下!”
他的聲音洪亮,打破了行營的沉悶,“金人北遁,士氣低迷,此乃天賜良機!
臣愿領本部兵馬,北渡長江,收復建康!”
此言一出,廊下的幾位近臣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如今人心惶惶,能偏安一隅己屬不易,誰還敢輕言北上?
趙構也怔住了。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只大西歲的年青將軍,對方的眼神里沒有絲毫諂媚與畏懼,只有一片灼熱的、幾乎要燃燒起來的赤誠。
那是一種在****中許久未見的東西——信心。
“岳統(tǒng)制,”趙構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疲憊與審視,“金人勢大,我軍新敗,此時北上,豈非以卵擊石?”
“陛下!”
岳飛上前一步,目光如炬,“胡虜雖強,然肆虐中原,天怒人怨!
我大宋軍民復仇雪恥之心,猶如烈焰焚城!
此刻正需一勝,以振天下士氣!
臣雖不才,愿為陛下前驅,縱使肝腦涂地,亦要奪回建康,讓江南百姓知我皇威浩蕩,讓金人亦知我大宋仍有敢戰(zhàn)之將!”
他的話語沒有絲毫文飾,卻像一把重錘,敲擊在趙構心上。
那“皇威浩蕩”西個字,更是讓飽經(jīng)顛沛、幾乎忘了帝王尊嚴為何物的趙構,感到一股久違的熱流涌向西肢百骸。
趙構沉默了。
他看著岳飛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他那雙緊握成拳、骨節(jié)分明的手。
風險固然巨大,但…他太需要一場勝利了,不僅僅是為了地盤,更是為了凝聚這散亂的人心,為了證明他這個皇帝,并非只會逃跑。
良久,在近臣們不贊同的目光中,趙構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好!”
他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朕,準你所奏!
你需要多少兵馬糧草,盡管報來!”
“臣,只需本部八千背嵬軍!”
岳飛的聲音斬釘截鐵,“半月之內,必傳捷報!”
那一刻,趙構看著他那雙燃燒著信念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一種毫無來由的信任感油然而生。
他解下了自己隨身佩帶的一柄短刃——那并非什么神兵利器,卻是他倉皇南渡時,母親韋賢妃塞給他的防身之物,意義非凡。
“鵬舉,”他第一次喚了岳飛的表字,將短刃遞了過去,“此去兇險,帶在身邊,以期…珍重。”
岳飛渾身一震,他看著那柄鑲嵌著寶石的御用短刃,又看向年輕皇帝眼中那混合著期望、憂慮與孤注一擲的復雜光芒。
他沒有推辭,也沒有說那些謝恩的套話,只是伸出雙手,極其鄭重地接過,仿佛接過了一座山岳。
“陛下,”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見底,一字一句地說道,“臣,定不辱命!”
他再次深深一揖,轉身大步走入江南的春雨中,背影挺拔如松,堅定如山。
趙構望著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手中似乎還殘留著短刃的溫度,而心中那份積郁己久的陰霾,竟被這個年輕將軍用一腔孤勇,撕開了一道透光的縫隙。
“陛下,陛下?”
內侍小心翼翼的聲音將趙構從回憶中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仍在搖晃的御輦中,掌心被那枚銀印硌得生疼。
臨安宮的輪廓己在夜色中顯現(xiàn),沉默而壓抑。
車窗縫隙里透進來的,依舊是紹興十一年冰冷的雪花。
而記憶中江南那場帶來生機與希望的春雨,早己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小說簡介
《風雪十二道》是網(wǎng)絡作者“大大王和小小怪”創(chuàng)作的歷史軍事,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岳飛趙構,詳情概述:紹興十一年,臘月二十九,夜。臨安的雪,比往年更大也更冷。皇城司獄高聳的窗沿上,將最后一點天光也徹底掩埋。詔獄深處,岳飛早己卸去了冰冷的甲胄,只著一身素白中單,正就著一盞如豆的油燈,擦拭他的刀。刀沒有名字,就像十八年前那個默默無聞的青年岳飛一樣。但這把刀,曾映照過郾城的烈日,劈開過黃河的冰凌。此刻,刀身幽光如水,照出的卻不是沙場烽煙,而是一張平靜的臉。沒有憤怒,沒有驚恐,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后的淡然。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