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正廳的炭火燃得旺，驅散了些許寒意。

謝臨之為沈硯倒了杯北境烈酒，酒液澄澈，卻透著灼人的烈意。

“北境無好茶，殿下將就用些酒暖身。”

他倒酒時，手腕上那道淺淡的箭傷疤痕格外顯眼——那是三年前與北狄的一場惡戰中，為了救被困的士兵，他被北狄的箭射中，差點廢了右手。

沈硯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壁，目光落在炭盆中跳躍的火星上，緩緩開口：“三年前雁門關一役，孤曾在父皇的軍報中見過記載，侯爺以三萬兵力抗住北狄十萬大軍，硬生生守了七日，這份戰績，****無不欽佩。”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尋常舊事，卻精準戳中了那場戰役的關鍵。

謝臨之倒酒的動作微頓，抬眸看向沈硯，眼中訝異更甚：“殿下竟也關注邊事？”

那一戰**雖有嘉獎，卻因沈澤糧草之事多有隱晦，尋常皇子斷不會留意這些細節。

“孤雖在深宮，卻也知北境安穩是大胤根基。”

沈硯端起酒杯淺酌，辛辣感順著喉嚨滑下，讓他腦子更清醒。

他放下酒杯，提起近日北狄在邊境頻繁異動的事，語氣平靜卻條理清晰：“北境斥候來報，北狄此次調集了不少牧民充軍，糧草多囤積在狼居胥山南麓。

若派輕騎繞后截斷糧草，再以固守之策耗其銳氣，不出半月，他們自會退去。”

謝臨之眸色深了深，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擊——沈硯說的糧草位置，正是他昨日才收到的密報內容，尋常人絕無可能知曉。

“殿下所言，與臣不謀而合。”

他舉杯與沈硯相碰，杯沿相觸的脆響，像是兩人試探的信號。

秦蒼坐在末席，默默喝著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卻時不時落在沈硯身上，顯然對他的話半信半疑。

席間，侯府的管事端來一盤熱氣騰騰的手抓羊肉，剛要開口解說，卻被秦蒼一個眼神制止。

那管事面色微僵，躬身退了出去。

沈硯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笑意未減，轉頭對謝臨之道：“北境羊肉果然緊實，比京城御膳房的更有滋味。”

晚膳后，沈硯回偏院時，院門外的燈籠己被風刮得微微搖晃，蘇越己在院中等候。

青衫少年身形清瘦，背著個舊藥箱，藥箱邊角有些磨損，顯然用了許久。

他見沈硯回來，忙上前兩步，目光掃過沈硯身后的小祿子，見對方點頭，才低聲開口。

蘇越本是江南蘇家的嫡子，蘇家世代行醫，還懂些易容和情報收集的本事，是當地有名的書香世家。

可三年前，蘇家因卷入一場科舉舞弊案，被人誣陷，滿門抄斬，蘇越當時在外地學醫，僥幸逃過一劫，卻成了**欽犯。

他走投無路時，被沈硯的人找到——沈硯知道蘇家是被冤枉的，也看中蘇越的本事，便暗中救了他，收為親信。

“殿下，今日見到鎮北侯副將秦蒼，他看屬下的眼神帶著敵意，方才晚膳時，屬下察覺有侍衛在院外徘徊，似在監視。”

蘇越低聲稟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藥箱上的銅鎖，那是***留下的遺物，鎖扣處己被磨得光滑。

沈硯坐在暖爐旁，指尖敲了敲桌面：“秦蒼是謝臨之的心腹，出身行伍，性格耿首，又因三年前糧草之事對皇子一脈心存芥蒂，對你有戒心很正常。”

他瞥了眼蘇越單薄的青衫，補充道，“你且安心住下，明日可去侯府的傷兵營看看，那里定有不少將士需要診治。

你只需做好幕僚本分，用醫術和能力打消他的疑慮，莫要露出破綻。”

“殿下放心，屬下省得。”

蘇越躬身應道，心里一暖。

他想起沈硯救他時說的話——“跟著我，我能給你報仇的機會，也能讓你蘇家的名聲得以恢復”，這些年，他隨身攜帶的藥箱里，除了藥材，還藏著當年科舉案的半份卷宗殘頁，那是他復仇的唯一線索。

沈硯看著他退出去的背影，對身旁的小祿子道：“去取件狐裘來，給蘇先生送去。

再傳消息回京城，查查看三年前蘇家案的卷宗，是否有遺漏的線索。”

小祿子應聲而去，屋內只剩炭火噼啪作響，沈硯拿起桌上的棋子，在掌心反復摩挲，謝臨之今日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難捉摸。

同一時間，謝臨之的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滿墻的輿圖。

秦蒼正攥著拳頭，語氣急切：“侯爺，那蘇越看著就不像安分的，細皮嫩肉的，哪像個能在北境待住的幕僚？

方才屬下讓侍衛去探了探他的底細，發現他行囊里除了藥材，還有些繪制精細的圖紙，指不定是來探查軍情的！”

他越說越激動，伸手按住腰間的“靖”字佩刀：“還有七殿下，他今日竟能說對糧草位置，定是早有預謀！

您忘了三年前，三皇子沈澤派人來拉攏您，被您拒絕了，后來便故意拖延糧草，害您差點喪命！

現在七皇子又來，指不定憋著什么壞水呢！”

秦蒼對三皇子沈澤的敵意，不止因為對方是謝臨之的政敵，更因為三年前那場戰役——當時沈澤負責押運糧草，卻故意拖延，導致前線士兵斷糧三日，不少弟兄活活**，謝臨也是那時候中了箭，躺了整整一月才下床。

若不是后來謝臨之派人強行奪了附近州府的糧草，后果不堪設想。

自那以后，秦蒼便認定京城來的皇子個個都是不顧將士死活的小人。

謝臨之翻著軍報，頭也未抬，指尖劃過“北狄異動”的字樣：“沈硯和沈澤不一樣。

沈澤急功近利，做事只看眼前，而沈硯……”他頓了頓，想起今日沈硯分析戰局時的模樣，還有席間那句看似無意的“七日堅守”，“他心思更深，也更懂權衡。

今**主動提及糧草，倒像是在示好。”

“示好？”

秦蒼皺眉，“屬下只覺得是試探！”

謝臨之終于抬頭，看向秦蒼：“是試探，也是機會。

北境雖穩，卻也需**支持。

蘇越是他的人，攔不住，不如留著觀察，他懂醫術，傷兵營正好缺人。”

他起身走到輿圖前，指尖點在狼居胥山的位置，“明**親自帶蘇越去傷兵營，看看他到底有幾分本事。”

秦蒼還想再說，卻被謝臨之擺手打斷。

這時，門外傳來侍衛的稟報，說七殿下派內侍送來了兩壇京城的桂花釀。

謝臨之眸色微動，對侍衛道：“收下吧，替孤謝過殿下。”

待侍衛退去，秦蒼更是不解：“侯爺，他分明是在打感情牌！”

謝臨之沒說話，只是望著窗外的朔風，想起八年前御花園的桂花香，那時沈硯總追在他身后喊“謝哥哥”，如今兩人卻隔著君臣之禮，隔著權謀算計。

他拿起桌上的桂花釀，指尖摩挲著酒壇上的花紋，低聲道：“有些牌，接了才能看清底牌。”

秦蒼看著自家侯爺專注的側臉，心里滿是不解——侯爺今日對七殿下的態度，似乎格外“寬容”，可他總覺得，這位七皇子，比三皇子沈澤還要難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