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比往常早,老城區邊緣的廢品站像座蹲在陰影里的墳堆,鐵皮棚子被風吹得“哐當”響,混著里面金屬零件的碰撞聲,像無數只生銹的鐘表在徒勞地轉齒輪。
陳默握著手機電筒,光束在如山的廢品堆里掃過,照亮一張張蜷縮的廢紙、扭曲的鐵絲,還有幾只受驚竄走的老鼠——它們眼睛在暗處亮得嚇人,像閣樓里那些停擺鐘表的指針。
“陳先生,真要進去啊?”
跟在后面的廢品站老板老李攥著棉襖領口,聲音發顫,“這地方邪性得很,尤其是后半夜,總聽見‘滴答、滴答’的聲兒,可我這兒根本沒鐘表!”
陳默沒回頭,光束停在一堆舊家具后面——那里露出半截棕色的木質底座,紋路和“報時鳥”座鐘的底座一模一樣。
“就是那兒。”
老李趕緊往后縮了縮:“那鐘是老周上禮拜三送來的,當時他臉白得跟紙似的,放下鐘就跑,錢都沒要。
我本來想扔了,可這幾天總夢見鐘里有東西在撲騰,嚇得我連靠近都不敢。”
陳默走近那堆廢品,彎腰把座鐘扒出來。
鐘的玻璃罩早碎光了,銅制的“報時鳥”歪在一邊,羽毛紋路看得人頭皮發麻——那根本不是正常的鳥羽,而是密密麻麻的人臉輪廓,每個“人臉”只有指甲蓋大,眼窩是深黑色的凹陷,像是被人用針尖扎出來的。
底座上的暗格果然是開著的,邊緣殘留著幾道刮痕,里面空空的,卻飄出一股腥甜的味道,像生銹的鐵混著腐爛的海棠果。
他用手電筒照向暗格內部,突然頓住——暗格壁上刻著一圈奇怪的紋路,不是中式鐘表常用的云紋或回紋,而是扭曲的曲線,像纏繞的蛇,又像人的神經。
這些曲線在手電筒光下泛著淡淡的綠光,細看之下,紋路似乎還在緩慢蠕動,像有生命的蟲子。
“您看見啥了?”
老李湊過來瞥了一眼,突然“媽呀”一聲往后跳,“那、那紋路……我前兒個在夢里見過!
夢里有個穿藍外套的人,拿著這鐘,說要‘喂飽里面的東西’!”
陳默的指尖碰到底座邊緣,突然一陣刺骨的涼,像摸到了冰。
他趕緊縮回手,發現指尖沾了點黏膩的黑色液體,這液體不沾灰,也擦不掉,反而順著指縫往皮膚里滲,留下一道冰涼的*意。
“老周送鐘來的時候,有沒有說什么?
比如要把鐘給誰,或者要找什么東西?”
陳默掏出紙巾擦手,可黑色液體像長在了皮膚上,怎么擦都沒用。
老李使勁回憶,臉皺成一團:“他好像嘟囔了句‘鎖片沒找到,東西拿不出來’,還說‘那老頭太倔,不肯松口’。
對了!
他送鐘來的時候,左手腕上的懷表在響,可那懷表的指針是倒著走的!”
倒著走的懷表?
陳默心里一沉,突然想起林建國筆記本里的一頁——那頁沒寫工作記錄,只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懷表,懷表指針倒轉,旁邊寫著“忌聽倒鐘,忌見綠紋”。
當時他以為是林建國隨手畫的,現在想來,這根本是警告。
就在這時,手機電筒突然閃了兩下,滅了。
周圍瞬間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遠處路燈的光透過鐵皮棚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像伸來的鬼手。
“滴答、滴答。”
奇怪的聲音響起來了,不是從廢品堆里來的,而是從陳默口袋里——是他自己的手表。
他趕緊掏出來看,表盤上的指針不知何時停在了10點15分,和閣樓里那座摔碎的座鐘一模一樣。
更詭異的是,表盤玻璃上居然也出現了暗格里那種綠色的紋路,正一點點蔓延開來。
“陳先生,您手表……”老李的聲音抖得像篩糠,“跟夢里那懷表一樣!
快扔了它!”
陳默沒扔,他盯著表盤上的紋路,突然覺得頭暈目眩,耳邊傳來一陣嗡嗡聲,像是無數人在小聲說話,又像是無數只鐘表在同一時間停擺的轟鳴。
他隱約看見眼前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場景:閣樓里,林建國趴在工作臺上,手里攥著那個鋁制鎖片,對面站著個穿深藍色外套的人,那人左手拿著倒轉的懷表,右手舉著一把剪刀,剪刀上沾著銅屑——正是陳默在閣樓上找到的那把剪子!
“把鎖片給我,”穿藍外套的人說,聲音沙啞,像生銹的鐵片摩擦,“不然,里面的東西會餓。”
林建國搖頭,把鎖片往懷里塞:“那東西不能出來,會害了人……”接下來的場景突然碎了,像被風吹散的霧。
陳默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還站在廢品堆前,額頭全是冷汗,指尖的黑色液體己經滲進皮膚,留下一個綠色的紋路,和表盤上的一模一樣。
“您沒事吧?”
老李扶著他,手也在抖,“剛才您跟傻了似的,盯著手表一動不動,嘴里還嘟囔著‘鎖片’‘餓’什么的。”
陳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寒意:“老周現在在哪?
你知道他的住處嗎?”
老李搖頭:“不知道,他就來過一次,送完鐘就沒影了。
不過我聽市場里的人說,老周有個相好的,住在東邊的破廟里,那廟早就沒人拜了,就住了些流浪漢。”
陳默把座鐘扛起來,底座的冰涼透過衣服傳過來,像貼了一塊冰。
“走,去破廟。”
東邊的破廟在老城墻根下,廟門塌了一半,門口掛著幾串褪色的紙錢,是流浪漢用來擋雨的。
夜里的風穿過廟門,發出“嗚嗚”的聲兒,像女人的哭聲,混著里面流浪漢的鼾聲,聽得人心里發毛。
陳默舉著重新點亮的手機電筒,走進廟里。
正殿里擺著一尊缺了頭的觀音像,像前的香爐里插著幾根熄滅的煙頭,地上鋪著破舊的被褥。
他的目光掃過墻角,突然停在一個深藍色的外套上——那外套搭在一根柱子上,衣角沾著點泥點,和老王描述的一模一樣。
“誰在那兒?”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被褥堆里傳來,一個流浪漢坐起來,**眼睛,“別碰周哥的外套,他說誰敢碰,就讓誰‘被鐘咬’。”
“周哥?
是老周嗎?”
陳默走過去,“他在哪?”
流浪漢打了個哈欠,指了指廟后的小門:“在后院,跟一個穿黑衣服的人說話呢,說什么‘東西沒拿到,那老頭把鎖片藏起來了’。
對了,他手里的懷表一首在響,聽得我心慌。”
陳默趕緊繞到后院,后院里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月光透過云層照下來,把野草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無數只手。
他看見兩個身影站在一口枯井邊,一個穿深藍色外套,正是老周,另一個穿黑衣服,背對著他,看不清臉。
“鎖片到底在哪?”
黑衣服的人聲音很低,帶著一股壓迫感,“林建國死了,你還沒找到,是不是想讓‘它’餓肚子?”
老周的聲音發顫:“我真的找了!
閣樓里翻遍了,沒找到!
那老頭肯定藏在別的地方了……沒用的東西。”
黑衣服的人突然抬手,老周“啊”的一聲倒在地上,手里的懷表掉在地上,指針倒轉得更快了,發出“滴答滴答”的急促聲。
陳默趕緊躲到一棵老槐樹后面,心臟狂跳。
他看見黑衣服的人彎腰撿起懷表,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是那個摔碎的“報時鳥”座鐘的銅制鳥頭!
鳥頭在月光下泛著綠光,上面的人臉紋路更清晰了,像是在咧嘴笑。
“既然鎖片找不到,就用你的血喂它吧。”
黑衣服的人說,手里的鳥頭突然張開嘴,露出尖利的牙齒,朝著老周的脖子咬下去。
老周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聲音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東西捂住了嘴。
陳默握緊口袋里的折疊刀,正想沖出去,突然覺得指尖的*意越來越重,他低頭一看,指尖的綠色紋路己經蔓延到了手腕,像一條小蛇,正在往胳膊上爬。
就在這時,黑衣服的人突然轉過身,朝著陳默的方向看過來——他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黑影,像被墨汁涂過一樣。
“還有一個客人?
正好,省得‘它’餓。”
陳默心里一緊,轉身就跑,身后傳來懷表急促的“滴答”聲,還有鳥頭尖利的叫聲,像在追著他。
他跑出破廟,一首跑,首到再也聽不到身后的聲音,才停下來,靠在一棵樹上喘氣。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腕,綠色的紋路己經停在了胳膊肘的位置,不再蔓延,但那股冰涼的*意還在。
他摸了摸懷里的座鐘底座,暗格里的腥甜味道更濃了,好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呼吸。
回到偵探社,陳默把座鐘放在桌上,用放大鏡仔細看底座的暗格。
他發現暗格壁上的綠色紋路其實是一種符號,和他在林建國筆記本里看到的、表盤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他拿出那張燒焦的紙片,拼在暗格旁邊,紙片上模糊的“20”正好和暗格上的一個符號對齊——原來,這不是日期,而是符號的一部分!
“忌聽倒鐘,忌見綠紋……”陳默念著林建國筆記本里的話,突然明白過來,“倒轉的懷表是‘倒鐘’,綠色的紋路是‘綠紋’,林建國早就知道這東西的危險,所以才不肯把鎖片給老周。
而‘它’,就是藏在暗格里的東西,靠血和恐懼活著。”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鋁制鎖片上——這鎖片不僅能打開暗格,還能封印“它”!
林建國把鎖片藏起來了,藏在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就在這時,桌上的座鐘突然自己動了一下,底座的暗格里流出更多黑色的黏液,黏液在桌上蔓延,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漩渦,像無數只眼睛在盯著他。
他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接起電話,里面沒有聲音,只有“滴答滴答”的懷表聲,還有一個模糊的聲音在說:“鎖片在……鐘里……”電話掛了,陳默盯著座鐘,突然想起林建國說過的一句話——“報時鳥修好后,整點會有小鳥跳出來叫”。
他趕緊拿起座鐘,仔細看那個歪在一邊的銅制鳥頭,鳥頭的肚子是空的,里面好像藏著什么東西。
他用鑷子小心地撬開鳥頭的肚子,里面掉出一個小小的金屬片——正是那個失蹤的鋁制鎖片!
鎖片上沾著點暗紅色的血跡,是林建國的血。
原來,林建國把鎖片藏在了鳥頭里!
他知道老周會來找,所以早就做好了準備。
陳默拿起鎖片,突然覺得指尖的綠色紋路開始發燙,像是在呼應鎖片。
他走到座鐘前,把鎖片對準暗格的鎖孔,輕****。
“咔嗒”一聲,暗格突然合上了,里面傳來一陣凄厲的尖叫,像是有什么東西被封印住了。
桌上的黑色黏液瞬間消失了,指尖的綠色紋路也慢慢變淡,最后不見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座鐘上,座鐘的指針突然開始轉動,不再停在10點15分,而是正常地走著,發出“滴答滴答”的清脆聲——和普通的鐘表沒什么兩樣。
陳默松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這還沒結束,那個穿黑衣服的人還沒找到,老周的**還在破廟后院,而“它”只是被封印,不是被消滅。
但至少,他找到了鎖片,保護了林建國用生命守護的秘密。
他拿起林建國的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在“老周要的東西,在鐘里,不能給”的下面,用鉛筆輕輕寫了一行字:“我守住了。”
月光下,桌上的座鐘“當”的一聲,敲了12點,那個歪在一邊的銅制鳥頭,突然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感謝,又像是在提醒——還有更危險的東西,在等著他。
陳默握緊了手里的鎖片,目光堅定。
不管接下來會遇到什么,不管是倒轉的懷表,還是無臉的黑衣人,他都會查下去,首到把所有的秘密都揭開,讓那些被“鐘”困住的靈魂,得到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