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證、扯布、發喜糖------------------------------------------，東屋西屋兩盞煤油燈先后滅了。，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干活累狠了，沾枕頭就著。，腦子里亂糟糟的。——這就成了？，今兒個一天，救了人，定了親，把蘇婉晴領回了家。。，不知道她睡著沒有，會不會認床，會不會半夜醒來害怕……，他又覺得自己好笑。，就開始**些心了？，閉上眼睛，這回真睡著了。，蘇婉晴側躺在炕沿邊上，身子繃得緊緊的，不敢動。，呼嚕打得震天響，一條腿還壓在被子上，偶爾翻個身，胳膊就甩過來一下。。，聽著窗外風吹過院子的聲音，心里頭那個懸了一整天的東西，終于慢慢落下來了。
她悄悄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王桂蘭就起來了。
她輕手輕腳下炕，怕吵醒那姑娘，結果一扭頭，看見蘇婉晴已經坐起來了，正攏頭發。
“咋起這么早？”王桂蘭壓低聲音。
蘇婉晴有點不好意思：“睡不著了。”
王桂蘭心里嘀咕，這姑娘怕是一夜沒睡踏實。
嘴上卻說：“正好，幫我燒火去。”
灶房里很快冒出炊煙。
林**起來的時候，粥已經熬好了，玉米面餅子貼得焦黃，還有一碟子咸菜。
他看了蘇婉晴一眼，她正低頭擺碗筷，臉色比昨天好多了，不像剛救上來那會兒白得嚇人。
吃飯的時候，林**開口：“爸，媽，吃完飯我帶婉晴去大隊，開個證明，然后去公社領證。”
林大柱悶頭喝粥，“嗯”了一聲。
王桂蘭筷子一頓：“這么快？”
林**說：“快啥？定了就辦。”
王桂蘭看了蘇婉晴一眼，
蘇婉晴低著頭，耳朵尖有點紅。
王桂蘭想了想，站起來往里屋走，出來的時候手里攥著個手絹包，
塞給林**：
“拿著。”
林**打開一看，是一疊零票子，一塊的、兩塊的，還有毛票，數了數，小二十塊。
“媽，你這是……”
“廢話少說，”
王桂蘭一擺手，
“領證不得花錢？
買點糖回來，街坊鄰居發發，讓人知道咱家辦喜事了。”
林**鼻子有點酸，把錢揣好，站起來：“走吧。”
······
大隊部就在村東頭，一間土坯房，門口掛著牌子。
大隊**兼大隊長姓周，周建國，五十來歲，人還算正派，就是有點怕事。
林**帶著蘇婉晴進去的時候，***正在喝茶看報，一抬頭，愣了。
“**？你咋來了？”
林**也不繞彎子：“***，我來開個證明，結婚用的。”
***手里的茶缸子差點沒端住：“結婚？跟誰？”
林**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后的蘇婉晴。
***眼睛瞪得溜圓，看看蘇婉晴，又看看林**，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們倆？”
“對。”
***把茶缸子放下，
站起來在屋里轉了兩圈，
嘴里念叨著：“這、這……”
林**知道他在想什么——成分問題。
“***，”
林**知道，現在是自己給未婚妻撐場子的時候，
“婉晴是下鄉知青，響應號召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現在跟我結婚，扎根農村，這是好事。
組織上應該支持。”
***站住了，看著他，眼神有點復雜。
半晌，他嘆了口氣：“行吧，我給你開。”
他坐下來，拿出信紙，一筆一劃地寫：
“茲有我大隊女知青蘇婉晴，與社員林**，自愿結婚，特此證明。”
寫完，從抽屜里翻出公章，蘸了印泥，“啪”一聲蓋上去。
林**接過證明，折好揣進懷里：“謝謝***。”
***只是怕事，人還是很和善的，他擺擺手，等他們走到門口，忽然開口：
“**，那姑娘……好好待人家。”
林**回過頭，認真地點了點頭。
······
從大隊出來，兩人往公社走。
公社在鎮上，離村里七八里地，走路得一個來鐘頭。
土路兩邊是剛抽穗的玉米地，綠油油的，風吹過來沙沙響。
蘇婉晴走在前頭，林**在后頭。
走著走著，林**快走幾步，和她并肩。
“緊張不？”
蘇婉晴搖搖頭，又點點頭。
林**笑了：“我也緊張。”
蘇婉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兩人就這么走著，偶爾說句話，大多數時候沉默著。
可那沉默不尷尬，反倒讓人覺得踏實。
······
公社民政科在一排平房里，門上掛著牌子。
林**敲了敲門，推門進去。
里頭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婦女，戴著袖套，正低頭打算盤。聽見動靜抬起頭：
“辦啥事？”
“領結婚證。”
婦女打量了他們一眼，伸手：“證明信。”
林**把大隊開的證明遞過去，又掏出戶口本。
婦女接過來看了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
——紅底的，印著金色的字，最上頭是****，下頭是姓名、年齡、自愿結婚之類的欄目。
“兩毛錢工本費。”
林**掏出兩毛錢遞過去。
婦女接過錢，拿毛筆蘸了墨，一筆一劃往那張紙上寫：
“林**，男，二十二歲……蘇婉晴，女，二十歲……自愿結婚，經**符合婚姻法規定，準予登記。”
寫完，從抽屜里翻出公章，“啪”蓋上去，又翻出鋼印，“咔”壓了一下。
她把那張紙折好，遞過來：
“恭喜你們。”
林**接過來，手都有點抖。
他打開看了看，那張紅紙像獎狀一樣，上頭印著****，下頭是他們的名字，鋼印壓得深深的。
他遞給蘇婉晴：“你看看。”
蘇婉晴接過來，低頭看著那張紙，看著上頭的名字，看著那個紅彤彤的章。
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有點擔心。
然后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沖他笑了一下：
“走吧。”
······
出了公社大門，林**說：“去供銷社。”
蘇婉晴問：“干啥？”
“買東西。媽讓買糖，還有……給你買身新衣裳。”
蘇婉晴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用，我有衣裳穿。”
“你那衣裳都舊了。”
“舊了也能穿。”
林**看著她，知道她是舍不得錢。
他想了想，換了個說法：“咱倆結婚，我連身新衣裳都不給你買，村里人該笑話我了。”
蘇婉晴張了張嘴，不說話了。
供銷社在鎮子正街上，三間門面，柜臺后頭擺著各式各樣的東西。
林**先去副食品柜臺，稱了五斤水果糖，用牛皮紙包好，塞進挎包。
然后拽著蘇婉晴往布匹柜臺走。
柜臺后頭擺著幾套衣服，有藍的、灰的、還有幾塊花布衣服。
林**指著那塊碎花的衣服：“這件衣服好看，我給你買。”
蘇婉晴看了看價錢，拉他袖子：“太貴了。”
“不貴。”
“真不用……”她壓低聲音，“買布自己做，能省好幾毛。”
林**看著她，有點心疼。
蘇婉晴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低下頭：“我會做衣裳，真的。
買布回去，我自己裁自己縫，比買現成的合身。”
林**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妥協了：
“那……扯幾尺？”
蘇婉晴這才笑了，跟售貨員說要那匹藍底碎花的，扯了六尺。
售貨員拿尺子量了，剪開，疊好遞過來。
林**掏錢的時候，蘇婉晴在旁邊小聲說：“夠了，真的夠了。”
林**沒理她，又指著那匹灰布：“這個也扯幾尺。”
蘇婉晴一愣：“干啥？”
“給爸做件褂子，”林**說，“他那件都磨破了。”
蘇婉晴怔怔地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熱。
她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睛，生怕掉下眼淚來。
······
往回走的路上，夕陽開始西斜。
林**背著挎包，里頭裝著五斤糖、兩塊布，還有那張紅彤彤的結婚證。
蘇婉晴走在他旁邊，手里攥著那塊碎花布，時不時低頭看一眼。
林**問她：“看啥呢？”
蘇婉晴說：“我好久沒穿過新衣裳了。”
林**沒說話，伸手握住她的手。
蘇婉晴身子僵了一下，沒掙開。
兩人就這么牽著手，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玉米地綠油油的，風吹過來沙沙響。
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林**沒急著回家，先去街坊鄰居那兒轉了一圈。
第一家去的是二大爺家。
二大爺正蹲在門口抽煙袋，看見林**過來，眼睛一亮：
“喲，新郎官回來了？”
林**笑著從挎包里掏出幾顆糖，遞過去：“二大爺，吃喜糖。”
二大爺接過來，剝開一顆塞嘴里，咂摸咂摸：
“嘿，還真的甜。
行了，你小子有福氣，那姑娘我看著就好。”
第二家是隔壁的李嬸子。
李嬸子正在院子里喂雞，看見林**，愣了一下：“**，你這是……”
林**掏出糖遞過去：“李嬸，我結婚了，吃喜糖。”
李嬸子眼睛瞪得老大：“結婚了？跟誰？”
“蘇婉晴，那個知青。”
李嬸子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林**笑了笑，轉身走了。
接下來是村東頭的張大爺、村西頭的王大娘、巷口的老孫家……
每去一家，他就掏出幾顆糖，說一句“我結婚了，吃喜糖”。
每家的人都是先愣住，然后瞪大眼睛，然后接過糖，然后目送他離開。
等林**走遠了，身后才傳來議論聲：
“林家小子真行啊……”
“那姑娘我見過，長得可周正了……”
“不是說成分不好嗎？”
“成分不好咋了？人家現在結婚了，就是咱村的人了……”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