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翊呈睜開眼的時候，天己經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斜照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光痕。

他坐在沙發上，身上還蓋著昨晚用過的薄毯，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茶幾上。

廚房傳來鍋鏟碰鍋底的聲音，接著是油熱后的輕微爆響。

林震正在煎蛋。

他坐首身體，把毯子疊好放在旁邊，起身走向洗手間。

鏡子里的臉有些浮腫，眼底發青。

他擰開水龍頭，捧水洗了把臉，手指在臉頰上搓了幾下，然后擠牙膏刷牙。

走出洗手間時，林震正端著兩盤煎蛋和粥走到餐桌邊。

桌上擺好了碗筷，一碟咸菜，還有半瓶醬油。

“起來了？”

林震說，“趕緊吃，涼了不好。”

謝翊呈應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

他低頭喝了一口粥，溫度剛好。

林震坐在對面，夾起一塊煎得焦黃的蛋放進他碗里。

“多吃點。”

林震說，“你現在這個年紀，飯量得跟上。”

謝翊呈沒抬頭，筷子輕輕撥弄著碗里的食物。

他咽下一口，放下勺子，聲音很平：“叔，我昨**的事，你還沒答我。”

林震的手頓了一下，把筷子放回碗沿，目光移到墻上的掛鐘。

指針剛過七點二十。

“哪件事？”

他問。

“關于爸**照片。”

謝翊呈看著他，“八歲以后，我沒見過他們任何東西。

沒有信，沒有錄音，連一張紙條都沒有。

如果他們是正常出事，為什么沒人給我留點念想？”

林震沒說話，拿起茶杯喝了口溫水。

“檔案館查不到記錄。”

謝翊呈繼續說，“***也沒有備案。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可能一首活在一個沒人說得清的過去里。”

林震放下杯子，笑了笑：“你怎么突然鉆這種牛角尖？

隔壁老王家小王，今年考上重點大學，人家父母天天被請去開家長會。

你要是也能找個正經工作，穩定下來，我也能松口氣。”

謝翊呈沒動。

林震又說：“你看人家孩子多爭氣，家里條件還不如咱們，硬是靠讀書翻身了。

你也該想想將來，別總糾結那些陳年舊事。

人都走了那么多年，你還翻它干什么？”

謝翊呈盯著自己的碗。

粥面己經涼了，浮著一層薄皮。

“我不是要翻舊賬。”

他說，“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哪怕只有一張照片，一段話，一個名字……什么都行。

可我現在連他們長什么樣都快記不清了。”

林震站起身，走到灶臺前掀開鍋蓋，往鍋里倒了點水。

蒸汽升起來，模糊了他半邊臉。

“吃飯。”

他說，“吃完該干嘛干嘛去。”

謝翊呈沒再開口。

他慢慢把剩下的粥吃完，動作很穩，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碗，抽出紙巾擦了嘴，站起來收拾桌子。

林震背對著他，正在洗鍋。

謝翊呈把碗筷放進水池，打開水龍頭沖了一遍，再放進瀝水架。

他擦干手，轉身走進自己房間，從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灰色外套穿上。

手機塞進褲兜，鑰匙抓在手里。

他回到客廳，站在玄關處穿鞋。

林震從廚房走出來，看見他這副樣子，問：“你要出門？”

“嗯。”

謝翊呈系好鞋帶，首起身，“去找工作。”

林震皺了下眉：“現在？

這么急？”

“不急。”

謝翊呈拿起步驟很慢，“但不能再拖了。

我不想再靠你養著。”

林震站在原地沒動，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句：“外面找工作不容易，別瞎跑。”

“我知道。”

謝翊呈伸手握住門把手，“我會自己想辦法。”

林震站在客廳中央，看著他。

“中午回來吃飯嗎？”

他問。

謝翊呈沒回答。

他拉開門，走出去，反手把門帶上。

那一聲“砰”很重，震得門框輕晃了一下。

樓道里安靜得很。

他進了電梯。

到一樓門口時，風從外頭吹進來，帶著一點晨間的涼意。

他推開門，走上街道。

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被風吹得翻動，陽光灑在人行道上，斑駁一片。

一輛公交緩緩駛過，車窗映著流動的街景。

他沿著人行道往前走，沒有回頭。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了一下。

他沒掏出來看。

他知道不會是重要消息。

也不會是誰等他回家。

他走過早餐攤，油條在鍋里翻滾，老板正忙著給客人打包。

一對母女站在旁邊等豆漿，小女孩拉著媽**手晃來晃去。

謝翊呈看了她們一眼，低下頭繼續走。

他的手指在褲兜里捏緊了那張折好的紙片。

地圖還在。

路線也沒忘。

三岔口左行七步，中間畫了個圈，寫著“老屋”。

他不知道那地方在哪，但他知道，必須找下去。

他穿過兩個路口，走進一條稍寬的主街。

路邊開始出現招工廣告，貼在電線桿上，印著打印店、快遞站、外賣站點的****。

他停下腳步，掏出手機，打開相機，一張張拍下來。

拍到第三張時，手機電量提示只剩百分之十九。

他收起手機，繼續往前走。

街角有個小型**市場，搭著藍色遮陽棚，幾張桌子排開，幾個穿著襯衫的人坐在后面發**。

他走近看了看，一家物流公司正在招夜班裝卸工，包吃住，月薪六千起步。

他走過去，問了一句：“這個崗位，今天能面試嗎？”

工作人員抬頭看他一眼：“帶***了嗎？”

“帶了。”

“先填表。”

謝翊呈接過表格，在旁邊的塑料凳上坐下，低頭填寫個人信息。

姓名、年齡、****、學歷。

他在“緊急***”那一欄停頓了一下，筆尖懸在紙上。

然后他寫下了林震的名字。

寫完后，他把表格交回去，坐在一旁等叫號。

太陽升高了，遮陽棚下的影子變短。

有人陸續離開，也有人新來。

他坐著不動，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地面。

十分鐘過去，工作人員喊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來，走過去。

“你是謝翊呈？”

那人翻著表格，“之前做過什么工作？”

“沒正式做過。”

他說，“但我能吃苦，學得快。”

對方合上文件夾：“我們優先考慮有經驗的。

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謝翊呈站著沒動。

“大概多久能等到？”

他問。

“說不準。”

那人低頭整理材料，“下周再來問問。”

他轉身離開。

走出**點，他站在路邊，抬頭看了眼天空。

云層很薄，陽光刺眼。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地圖，再次展開。

指尖順著線條滑動，停在“老屋”那個圈上。

他把紙疊好，重新放回兜里。

然后他邁步向前走。

街道人流漸多，車輛喇叭聲此起彼伏。

他的背影混入人群，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