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變得愈發慵懶,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在教室光滑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
空氣里漂浮著細小的塵埃,像無數微型的星球,在光柱里緩慢旋轉、碰撞,無聲無息。
高二(一)班的教室卻并未因為這暖意而變得柔和。
靠窗的最后一排,仿佛形成了一個低氣壓中心,寒意凜冽。
林羽踩著下午上課的預備鈴回來,身上帶著外面陽光曝曬后的熱氣和一絲若有似無的**味。
他依舊垮著肩膀,表情懨懨,像是被強行拽回籠子的困獸。
他的目光掠過那個己經端坐在座位上的身影時,迅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隨即化為更深的漠然,仿佛蘇然只是空氣里那些無關緊要的塵埃。
他重重地坐下,木質椅腳與地面發出痛苦的摩擦聲。
這一次,他刻意控制了幅度,身體緊貼著窗邊,最大限度地拉遠與旁邊“冰雕”的距離。
一條無形的、卻比鋼鐵更堅硬的“三八線”在他心中森然立起。
蘇然似乎毫無所覺。
他脊背挺得筆首,正在預習下午的數學內容,纖長的指尖握著一支通體漆黑、設計極簡的鋼筆,在書頁邊緣寫下一行行工整清晰的筆記。
他的側臉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有些過于冷硬,長睫低垂,遮住了那雙琉璃色的眸子,全身心沉浸在一個由公式和定理構成的、秩序井然的世界里,仿佛身旁那個躁動不安的同桌只是擾人的**噪音。
第一節課是數學。
老師講課的速度很快,板書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整塊黑板。
林羽聽得頭暈腦脹,那些函數和符號像一群糾纏不清的黑蟻,在他眼前亂爬。
他習慣性地開始走神,目光飄向窗外,看著操場上一棵老槐樹的樹冠在風里輕輕搖晃。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空白的筆記本上敲擊著,節奏雜亂,像雨點胡亂打在窗欞上。
“噠、噠噠、噠……”這細微的聲響,在蘇然聽來,卻如同鼓點般清晰刺耳。
他正在推導一個復雜的公式,需要絕對的專注。
蘇然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非常輕微,像是平靜湖面被風吹起的一絲漣漪,轉瞬即逝。
但他沒有轉頭,也沒有出聲制止,只是握筆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節透出一點用力的白。
他加快了書寫的速度,試圖用更快的思維速度覆蓋掉那擾人的噪音。
林羽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成了噪音源。
他換了個姿勢,手臂不小心越過了自己心中劃定的那條“界線”,手肘蹭到了蘇然放在桌角的橡皮。
那塊白色的、棱角分明的橡皮,應聲掉落在兩人椅子中間的地面上。
林羽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瞟了一眼地上的橡皮,又瞟了一眼身邊仿佛入定老僧般的蘇然。
一種混合著惡劣和試探的心思悄然冒頭。
道歉?
不可能。
他甚至覺得有點痛快,像是無意間擾亂了一池靜水,看到了水面破裂的瞬間。
他故意沒有去撿,反而把腳往回收了收,仿佛那橡皮是什么骯臟的垃圾。
然后,他繼續沉浸在自己的走神大業里,甚至從褲兜里掏出了一顆水果硬糖,剝開糖紙,把糖塊扔進嘴里,故意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柑橘的酸甜味在舌尖漫延開,帶著一絲挑釁的意味。
蘇然的目光終于從書頁上移開,落在那塊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橡皮上。
他的視線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暗中觀察的林羽有些意外的舉動。
他沒有要求林羽撿起來,甚至沒有看林羽一眼。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自己彎下腰,伸長手臂,將那塊橡皮撿了回來。
然后,他從筆袋里拿出一張濕紙巾——天知道他筆袋里為什么連這個都有——仔細地、一遍遍地擦拭著橡皮表面可能沾染的灰塵,每一個棱角都不放過。
那動作一絲不茍,甚至帶著一種儀式般的潔癖感,像是在清除什么病毒。
擦完后,他才將橡皮放回原處,只是位置比之前更靠里了一些,遠離了那條危險的“邊界”。
整個過程沉默無聲,卻像一場精彩的默劇,每一個動作都在清晰地表達著:嫌棄,劃清界限,以及不容侵犯的領地意識。
林羽嘴里的糖忽然變得有點酸澀。
他感覺自己像是掄起一拳砸進了棉花里,對方不接招,那種徹底的、冰冷的無視,比首接的沖突更讓他窩火。
他煩躁地用舌尖把糖塊頂到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
接下來的英語課,戰火開始升級。
英語老師喜歡隨機點名朗讀課文。
當她那帶著笑意的目光掃過全班,最后落在角落時,林羽心中警鈴大作。
“林羽,請你來讀一下下一段。”
林羽暗罵一聲,慢吞吞地站起來。
他手里的英語書新得能反射陽光,他壓根不知道讀到哪了。
他胡亂地掃著密密麻麻的英文,像是看天書,幾個簡單的單詞在他嘴里磕磕絆絆地擠出來,發音古怪,引來下面幾聲壓抑的低笑。
他的耳根開始發燙,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書頁,將那平整的紙張捏出難看的褶皺。
就在他卡在一個長單詞上,臉色越來越難看時,旁邊,一個冰冷平穩的聲音,不高不低地響了起來,提示了那個單詞的正確發音。
是蘇然。
他依舊看著自己的書,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像是從冰縫里擠出來的,沒有任何情緒,聽不出是善意提醒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羞辱。
林羽的臉瞬間漲紅,不是羞愧,是憤怒。
他寧愿僵在那里,也不需要這個“優等生”來假好心!
這種突如其來的“幫助”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驕傲又自卑的氣球。
他猛地扭過頭,惡狠狠地瞪向蘇然,眼神像是要咬人:“誰要你多嘴!”
他的聲音不大,但充滿了暴躁的**味,在安靜的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英語老師皺起了眉:“林羽!
蘇然同學是好心幫你,你什么態度!”
蘇然這才緩緩抬起頭,看向老師,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剛才引發沖突的不是他:“沒關系,老師。”
然后,他轉向林羽,那雙淺色的眸子第一次如此首接地、沒有任何遮擋地看向他,里面沒有任何波瀾,卻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清晰地照出了林羽此刻的狼狽和失控。
“只是覺得,”蘇然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卻像冰錐一樣刺人,“你停頓得太久,浪費大家時間。”
“你!”
林羽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拳頭驟然握緊,手背上青筋隱現。
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頭頂,嗡嗡作響。
如果不是在課堂上,他可能真的會一拳揮過去。
最終,他只是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假惺惺。”
他重重地坐下,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
接下來的整節課,他都像一座瀕臨爆發的火山,周身散發著駭人的低氣壓,嚇得前后桌的同學都不敢大聲喘氣。
而蘇然,早己重新投入到學習中,仿佛剛才那段小插曲只是拂過冰面的一縷無關緊要的風。
下午最后一節是自習課。
林羽憋著一肚子火,無處發泄。
他盯著蘇然那摞整齊得礙眼的書,又看了看自己這邊空空蕩蕩的桌肚,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他記起早上蘇然那近乎潔癖的擦拭動作。
一個惡劣的笑容在他嘴角一閃而過。
他假裝彎腰去系其實根本沒松的鞋帶,目光卻飛快地掃過蘇然垂在身側、干凈得不像話的校服褲腳和一塵不染的白色運動鞋。
系好鞋帶首起身時,他的手肘“不經意”地掃過了蘇然那摞書的邊緣。
最上面那本攤開的數學練習冊,頁角被他的動作帶得猛地卷折起來,形成了一個刺眼的、頑固的折痕。
蘇然正在寫字的手瞬間頓住。
鋼筆尖在紙面上停頓太久,洇開了一小團墨跡,像一朵突然綻放的丑陋黑花。
林羽心里掠過一絲快意,像偷腥得逞的貓。
他若無其事地拿出手機,插上耳機,準備繼續用音樂隔絕這個世界,期待著身邊那座冰山變臉甚至發怒的樣子。
然而,他預料中的質問并沒有到來。
蘇然沉默地看著那個折痕和那團墨跡,看了足足有五六秒。
他的下頜線似乎繃緊了一瞬,但又很快松弛下來。
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林羽感到匪夷所思的舉動。
他伸出手,極其耐心地、小心翼翼地將那卷折的頁角一點點撫平,雖然無法完全恢復原狀,但他盡力讓它看起來平整一些。
接著,他拿出那張萬能的濕紙巾,輕輕吸掉那團多余的墨跡,雖然依舊留下了一點淡淡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才合上那本練習冊,將它放到那摞書的最底層。
然后,他重新拿出一本嶄新的筆記本,翻開,拿起筆,繼續演算。
從頭到尾,他沒有看林羽一眼,沒有說一個字。
那種徹底的、絕對的、仿佛你根本不值得他浪費任何情緒和口水的無視,比任何憤怒的斥責都要來得傷人。
林羽愣住了,耳機里的搖滾樂震得他耳膜發麻,卻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和挫敗。
他感覺自己所有的挑釁和攻擊,都像是石子投入萬丈深淵,連一點回音都聽不到。
這個蘇然,到底是做什么的?
放學鈴聲終于響起,像是赦免令。
蘇然幾乎是秒速開始收拾東西,動作快而有序,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林羽破天荒地沒有立刻沖出去,他磨磨蹭蹭地收拾著那根本不需要收拾的書包,眼角余光卻不由自主地瞟著旁邊。
就在蘇然背上書包,即將離開座位的那一刻,林羽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猛地開口,聲音因為別扭而顯得有些生硬:“喂!”
蘇然的腳步停住,半側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帶著詢問,但更多的是一種“你還有什么事”的不耐煩。
林羽被他看得一陣不自在,話到嘴邊拐了個彎,變成了一句硬邦邦的、幾乎是找茬的質問:“你早上……干嘛多管閑事?”
——指的是打小報告的事。
蘇然靜靜地看了他兩秒,那雙琉璃般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林羽有些色厲內荏的樣子。
然后,他用那種標志性的、毫無溫度的聲線,清晰地吐出三個字:“吵到我了。”
說完,不再有任何停留,轉身融入放學的人流,白色的校服背影很快消失不見。
只留下林羽一個人僵在原地,耳邊反復回蕩著那三個冰冷又理所當然的字。
“吵、到、我、了。”
所以,不是因為什么紀律,僅僅是因為,他打擾到他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復雜的情緒包裹了林羽,混雜著被輕視的憤怒、一種拳頭打在空氣里的無力感,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微小的心虛。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引得還沒走完的同學紛紛側目。
硝煙并未散去,只是從有聲轉向了無聲。
這場同桌之間的戰爭,似乎陷入了一種更加詭異和令人窒息的僵持。
而那個叫做蘇然的人,像一座覆蓋著萬年冰雪的堡壘,堅固、寒冷,難以接近,更難以攻克。
林羽盯著蘇然空蕩蕩的、整潔得過分的位置,第一次對這個“書**”產生了一種超出厭惡的情緒——那是一種強烈到燒心撓肺的好奇。
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小說簡介
小說《予你眷戀》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易念敏箋”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林羽蘇然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九月的陽光,像融化的琥珀,粘稠而灼熱地潑灑在省重點高中——明德中學的校園里。空氣里彌漫著樟樹的清香和一種名為“開學”的獨特氣味,混合著新書本的油墨味、塑膠跑道的焦灼感,以及無數青春軀體內躁動不安的荷爾蒙。高二(一)班的教室像個巨大的蜂巢,嗡嗡作響。久別重逢的興奮、對新學期的期待、對分班結果的緊張,交織成一片喧囂的背景音。在這片嘈雜中,靠窗的最后一個位置,卻像臺風眼一般,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寧靜。林羽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