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醫院,深夜十一點半,雨勢不減。
邁**首接停在急診樓口,顧晏辰抱著林晚沖進旋轉門,辰辰邁著小短腿緊跟其后,一路啪嗒啪嗒踩出水花。
"先心病人,昏迷,脈搏五十六!
"男人一句精簡到極點的病情陳述,卻帶著天生的壓迫感。
急診護士瞬間反應過來,推床、氧氣、心電監護,一條綠色通路在十幾秒內鋪開。
林晚被換到推床上,蒼白的指尖無意識地抓住顧晏辰的袖口。
他低頭,看見那幾根細白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心臟莫名被勒了一下。
"家屬簽字!
"護士遞過病歷夾。
顧晏辰筆尖頓住——他不是家屬,連名字都不知道。
"叔叔,寫蘇慕辰。
"小家伙踮起腳,濕漉漉的劉海還在滴水,"我是媽**家屬。
"護士愣住:這么小的孩子?
辰辰抿著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聲音卻哽咽:"媽媽說過,病歷要寫家屬名,我......我是她兒子。
"顧晏辰垂眸,在關系欄寫下"朋友"二字,簽上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筆落下,他才發現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
急救簾子拉上,紅色"手術中"亮起。
辰辰站在門外,小手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顧晏辰蹲下來,用還沾著雨水的西裝裹住孩子:"別怕,媽媽很堅強。
""我知道。
"辰辰吸了吸鼻子,忽然伸手,軟軟的小胳膊抱住男人的脖子,聲音悶悶地傳到他耳側,"叔叔,謝謝你救媽媽。
"顧晏辰身體僵住。
他習慣商場上的爾虞我詐,卻第一次被一個小小的擁抱燙得說不出話。
良久,他才抬手,輕輕拍了拍孩子的后背。
走廊盡頭,助理拎著一袋兒童外套和熱牛奶匆匆趕來:"顧總,都準備好了。
""去查。
"男人聲音低冷,"姓名、年齡、病歷,全部。
"助理應聲離開。
顧晏辰低頭,看見辰辰正盯著自己,黑亮的大眼睛里寫滿欲言又止。
"想說什么?
"辰辰絞著手指,好半晌才小聲問:"叔叔,你......要不要當我爸爸?
"顧晏辰一怔。
孩子卻像打開了話**,急切地給他"推銷":"我吃得很少,也會自己穿衣服;***老師獎給我小紅花,我可以全部送給你;還有,媽媽做的***可好吃了,我讓她給你做多一點......"說著說著,眼淚啪嗒掉下來,他趕緊用袖子擦,卻把整張臉蹭得更花:"我只是想......想讓媽媽不要再偷偷哭了。
她看星星的時候,總會哭。
"顧晏辰喉頭發緊。
他伸手,用指腹輕輕抹掉孩子臉上的淚痕,聲音低啞:"**媽......為什么看星星?
""因為媽媽說,爸爸在天上。
"辰辰抽噎了一下,"可我知道,星星不會抱她,也不會給她買藥。
"男人心臟像被重物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亮著紅燈的急救室,忽然覺得那盞燈像一把刀,懸在他頭頂——五年前的荒唐一夜,他以為再也找不到那個女孩;五年后,她卻帶著一個縮小版的自己,狼狽地撞進他懷里。
如果......如果真的是她,如果辰辰是他的孩子——走廊響起急促腳步聲。
助理去而復返,臉色微妙:"顧總,查到了。
"他遞上平板電腦,屏幕上是一張五年前的畢業合照——海城設計學院,建筑系蘇念,白襯衣,黑長發,鎖骨下方一點朱砂痣,笑得溫婉。
顧晏辰指腹摩挲著屏幕,眸色一點點沉下去。
良久,他開口,聲音低而篤定:"把她的病歷調給我,再聯系心外劉主任,就說——"他頓了頓,"我顧晏辰,欠她一條命。
"助理心頭一震,連忙應聲。
急救室的燈終于熄滅。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病人暫時穩定,但二次手術必須盡快安排,她的心臟......拖不了太久。
"顧晏辰點頭,目光越過醫生,落在被推出來的女人臉上——她戴著氧氣面罩,睫毛濕漉漉地垂著,像兩把小扇子,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青色的陰影。
許是感受到燈光,她眉心微微蹙起,指尖無意識動了動。
辰辰立刻撲過去,小手輕輕包住她的手指:"媽媽,我在這兒。
"林晚沒睜眼,呼吸卻漸漸平穩。
顧晏辰站在床邊,垂眸看她,忽然伸手,把那只冰涼的小手包進自己掌心。
他的掌心干燥而溫暖,指腹不動聲色地搭上她的脈——跳得依舊虛弱,卻帶著不肯認輸的倔強。
男人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像雨后破開云層的第一縷光。
"蘇念。
"他低聲喚,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這次,你跑不掉了。
"窗外,雨聲漸歇,云層卻壓得更低。
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像無數星星墜入人間——而其中最亮的一顆,正悄悄落在男人肩頭,照著病床上沉睡的女人,和趴在床邊不肯閉眼的孩子。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