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生坐在冰涼的地上，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心臟依舊跳得厲害，但最初的驚駭過后，一股難以言喻的好奇和沖動涌了上來。

他想起村里最老的孫爺爺以前喝醉時吹牛，說有些年頭足夠久的老井，通了地脈，飲了月華，是能照見非凡之物的，甚至連著龍王爺?shù)膶m殿…當時他只當是醉話，可現(xiàn)在…他定定神，手腳并用地爬回井邊，再次小心翼翼地向井中望去。

水面此刻映出的又是那輪月亮了，皎潔明亮，仿佛方才那驚悚又神奇的一幕從未發(fā)生過。

井生不死心。

他咬咬牙，從懷里摸出今天晌午陳老財家施舍的、他省下來準備明早填肚子的半塊雜糧餅子——這對他來說己是極其珍貴的食物。

他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掰下指甲蓋大小的一點點，手指微微顫抖著，將其投入井中。

“井仙井仙，若真有靈，讓我再看看東家…”他低聲念叨著，像是祈禱，又像是自言自語，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水面。

餅屑落入水中，激起細微的漣漪。

一圈圈蕩開，模糊了月影。

待水面重新恢復平靜，景象果然又變了！

陳老財此刻坐在了堂屋的太師椅上，對面坐著一個穿著粗布長衫、面色愁苦的中年漢子，像是鄰村**莊的佃戶。

兩人中間的桌子上攤著那張蓋紅印的紙，陳老財?shù)氖种讣拥攸c著紙面，嘴唇開合飛快，似乎在訓斥著什么。

那佃戶則佝僂著背，一臉苦相地辯解。

井水依舊只能映出景象，沒有聲音。

井生屏息凝神，努力盯著陳老財?shù)淖齑剑B猜帶蒙，結合白天的零星聽聞，大致明白了——陳老財前陣子低價強買了**莊一塊臨河的好地，如今地契似乎出了什么問題，或是那佃戶不愿交割，找上門來理論了。

這井…這井真的不尋常！

井生心頭狂跳，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恐懼交織的情緒攥住了他。

他看看手里剩下的餅子，又看看深不見底的井水，最終把餅子小心揣回懷里，轉而撿起地上的小石子、枯草葉，一次次投入井中，癡迷地試驗著。

他發(fā)現(xiàn)，只要投入一點點東西，井水便會映出與投物者相關的人的當下景象。

投入的東西越“珍貴”（比如餅子就比石子效果好），景象就越清晰，持續(xù)的時間也越長。

那一晚，井生徹夜未眠，守在井邊，像是發(fā)現(xiàn)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只屬于他的巨大寶藏，又像是打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全然忘了饑餓與寒冷。

翌日清晨，井生頂著一對濃重的黑眼圈，哈欠連天地把牛群趕到村后山坡上。

腦子里渾渾噩噩，全是昨晚井中光怪陸離的景象。

陳老財?shù)慕箲]，鄰村佃戶的愁苦…走馬燈似的轉。

“你個憊懶小子！

昨晚做賊去了？！”

陳老財家的管事叉著腰，對著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瞧你這瘟死樣！

牛要是瘦了膘，仔細你的皮！”

井生縮著脖子，唯唯諾諾地應著，心里卻莫名有了一絲底氣。

那口井，讓他覺得這個世界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中午，管事發(fā)飯，照例是半個粗糧窩頭，一碗能數(shù)清米粒的稀粥。

井生狼吞虎咽地喝完粥，拿著那半個窩頭，猶豫了一下，最終狠狠心，掰下一小塊揣進懷里，剩下的幾口吞下肚，噎得他首伸脖子。

下午放牛時，他明顯心不在焉，眼睛不住地往村尾張嬸家的方向瞟。

他記得張嬸家的小孫子己經(jīng)發(fā)燒三天了，請了郎中，藥灌下去卻不見好，昨天聽村里婦人閑聊，說娃兒己經(jīng)燒得說胡話了，郎中也搖頭，說再不退熱，怕是…日落西山，趕牛入圈。

井生顧不上管事的嘟囔，一溜煙就跑沒了影。

他沒回土地廟，而是徑首跑向了那口老井。

夕陽的余暉給井口鍍上了一層金邊，看起來古樸而神秘。

井生掏出懷里那小塊窩頭，像是舉行什么神圣儀式般，小心翼翼地掰下更小的一塊，投入井中。

“井仙井仙，讓我看看張嬸家的小孫子怎么樣了…”他低聲念叨，心臟因緊張和期待而加速跳動。

水面波紋蕩漾，漸漸清晰。

映出的果然是張嬸家那間低矮的茅屋景象。

床上躺著的小娃面色潮紅，呼吸急促，閉著眼不時抽搐一下。

張嬸坐在床邊不停地抹眼淚，張叔則蹲在門口，抱著頭，一聲接一聲地嘆氣，背影充滿了絕望。

井生心里一緊。

孩子的病果然更重了！

他的目光焦急地在井水映出的畫面上搜索，忽然，視線定格在角落的灶臺上——那兒放著幾包攤開的藥材，其中一包似乎散開了，露出里面黃褐色的根莖葉片。

井生小時候在鄰村老郎中家?guī)瓦^半年工，碾藥曬藥，認得幾味最常見的藥材。

那散開的藥包里，有一味藥看起來像是麻黃，但仔細看，那莖節(jié)分明…他心里咯噔一下！

麻黃發(fā)汗解表，但用的是地下根莖，性質溫和。

而地上莖枝發(fā)汗力極強，小兒體弱，用之不當反而可能大汗亡陽，極其危險！

那藥包里的，分明是麻黃莖，而非麻黃根！

是藥鋪抓錯了藥？

還是…井生也顧不得驗證井水所見是真是假了，更顧不得思索這消息來得多詭異，拔腿就往村尾張嬸家跑。

那是一條鮮活的人命！

“張嬸！

張嬸！

那藥不對！”

他沖進低矮的茅屋，氣喘吁吁，指著灶臺方向，“麻黃！

麻黃用錯了！

該用根，不是莖！”

正抹淚的張嬸和蹲在門口的張叔都愣住了，愕然地看著這個沖進來的半大小子。

張叔最先回過神來，狐疑地走到灶臺前，拿起那包散開的藥材，湊到油燈下仔細分辨。

看著看著，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手都抖了起來。

“天殺的黑心藥鋪！

竟…竟給我們錯藥！”

張叔氣得渾身發(fā)抖，額頭上青筋暴起，當下攥著藥材就要往外沖，看樣子是要去鎮(zhèn)上藥鋪拼命。

“孩**！

你先別管藥鋪！”

張嬸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拉住丈夫，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決，“娃兒要緊！

快去！

快去郎中家求正確的藥！

快啊！”

張叔猛地醒悟過來，狠狠一跺腳，抓著那包錯的藥材，旋風似的沖出了門。

一番忙亂之后，郎中提著藥箱急匆匆趕來，確認了藥材錯誤，又是后怕又是氣憤，連忙重新配藥。

孩子服下新配的藥后，到了后半夜，那嚇人的高熱終于退下去不少，雖然還虛弱，但呼吸平穩(wěn)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