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固執地鉆入鼻腔，冰冷，刺鼻，試圖覆蓋記憶中屬于南城夏日的、那濃烈到化不開的梔子花香與陽光曝曬過草地的氣息。

謝序安坐在療養院寬大的椅子里，膝上攤開著一本紙張己然泛黃、邊角磨損嚴重的筆記本。

窗外是暮色西合，最后一抹殘陽掙扎著染紅天際，像極了那個少年離去時，唇上最后一點稀薄的血色。

他的手指，布滿老年斑，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拂過筆記本的封面。

那上面，用早己褪色的藍墨水，工整地寫著兩個字——周隨。

只是一個名字。

卻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己然枯槁的心壁上，經年累月，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

時光是一只貪婪的獸，啃噬了他的黑發，侵蝕了他的健碩，模糊了許多過往的細節。

可關于周隨的一切，非但沒有褪色，反而在歲月漫長的發酵中，愈發清晰，栩栩如生，每一個瞬間都帶著尖銳的棱角，時常在他毫無防備時，刺破現實的迷障，呼嘯而至。

他閉上眼。

耳畔不再是療養院死寂的安靜，而是瞬間被十幾歲時的喧囂填滿——聒噪的蟬鳴，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教室里粉筆劃過黑板的嘰喳，還有……那個總是帶著笑意的、清朗溫潤的聲音。

“謝序安，這道題你有幾種解法？”

“喂，冰山，笑一個又不會輸掉比賽。”

“序安，你看，今晚的星星真亮。”

“……晚安。”

“晚安。”

最后那聲“晚安”，總是最輕的，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著某種秘而不宣的親昵，成了只屬于他們之間，長達一生的咒語。

他曾以為，那樣的日子會是永恒。

兩個并駕齊驅的少年，站在榮耀的頂端，共享著無人能及的默契與秘密，未來有無限種璀璨的可能在腳下鋪展。

他們會一起考入頂尖的學府，會在同一個領域繼續角逐與輝映，會……擁有一個很長很長的，共享無數個清晨與黃昏的未來。

首到命運露出它猙獰的爪牙。

病魔，那個他們用盡所有公式和定理都無法計算、無法戰勝的敵人，就那樣蠻橫地闖入他們的人生。

它來得悄無聲息，起初只是偶爾的疲憊，容易被忽略的蒼白，然后，便以摧枯拉朽之勢，迅速奪走了周隨眼中的光彩，消瘦了他的身體，將他禁錮在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純白之中。

謝序安還記得，他第一次緊緊握住周隨那只變得纖細脆弱、布滿**的手時，內心的恐慌與無力。

他引以為傲的理智，他解決無數難題的智慧，在死亡面前，不堪一擊。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周隨離去的那天，也是一個黃昏。

窗外沒有絢麗的晚霞，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伏在病床前，聽到周隨用盡最后一絲氣力，貼在他耳邊，氣息微弱得像即將散去的霧。

“序安……別哭…………晚安。”

那一聲“晚安”，輕得如同嘆息，卻重得將他此后的人生，徹底錨定在了無盡的思念與黑夜之中。

周隨走后，謝序安的人生仿佛被割裂成了兩半。

一半，是外界所見的，按部就班、功成名就的謝教授、謝院士，在學術的殿堂里攀登著一座又一座高峰。

而另一半，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那個永遠停留在十七歲雨季的少年，內心一片荒蕪，日復一日，在回憶的廢墟里徒勞地挖掘著早己消失的溫暖。

他活成了兩個人。

一個行走在陽光下的、體面的空殼。

另一個，沉溺在永夜里的、拒絕走出的魂靈。

療養院的護士輕輕敲門，端來了晚餐和溫水，以及晚間需要服用的藥物。

她看著這位沉默寡言、氣質清癯的老人，目光里帶著一絲敬畏，更多的，是一種難以理解的憐憫。

她放下東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謝序安沒有動那些食物。

他只是緩緩地，翻開了膝上的筆記本。

這不是日記，更像是周隨隨手記錄思緒、靈感、甚至是一些古怪念頭的雜記。

里面的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畫著各種奇怪的草圖、公式，也夾雜著一些零碎的詩句。

他的目光，一頁一頁地掠過那些熟悉的筆跡，首到停在某一頁的右下角。

那里，沒有復雜的演算，也沒有深奧的哲理。

只有兩個字。

用和周隨其他筆跡截然不同的、一種極其認真，甚至帶著某種鄭重的筆觸，寫下的兩個字——晚安。

墨跡早己干涸，在泛黃的紙頁上，像一個永恒的烙印。

謝序安布滿皺紋的眼角，終于抑制不住地**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極度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挲著那兩個字，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一片凝結的時光。

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大地。

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溫暖著別人的故事。

而這間寂靜的房間里，只有他，和這本承載了他一生歡愉與痛苦的筆記本。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沙啞的、幾乎聽不清的氣音，對著虛空，對著記憶中那個永遠笑容明亮的少年，也對著自己支離破碎的余生，輕輕地說：“晚安…………周隨。”

“……我永遠想念你。”

夜還很長。

而他的思念，比這夜色更漫長，沒有盡頭。

---故事，將從這里開始回溯，回到那個一切尚未發生，梔子花正盛開的，南城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