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后,三叔從兜里摸出手機。
那是我第一次在現實里見到手機,諾基亞8210,我只在電視廣告上看過,藍色的屏幕,小巧的機身,在我們村里,這玩意兒比黃金還稀罕。
他撥了個號碼,放在耳邊。
“喂,我到了,你出來接一下。”
三叔的語氣很隨意,說完就掛了。
沒過幾分鐘,遠處廠房的陰影里,一個人影一路小跑著出來。
離著老遠,那人就扯著嗓子喊。
“三哥!”
來人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寸頭,眉骨上橫著一道疤,看著就不是善茬。
三叔點了下頭,從襯衫口袋里摸出包芙蓉王,自己叼上一根,又遞給對方一根。
那青年立馬掏出打火機,雙手護著火苗,湊到三叔嘴邊,“啪”地一聲,恭恭敬敬地先給三叔點上。
等三叔吐出一口煙霧,他才縮回手,給自己點上。
“三哥,這就是你電話里說的小侄子吧?”
他吸了口煙,目光在我身上掃了一圈。
三叔“嗯”了一聲。
“我侄子,陳阿良,剛到這邊,什么都不懂,你看著給安排一下。”
說完,三叔一把將他拉到旁邊,壓低了聲音嘀咕起來。
我站在原地,聽不太真切。
風里只飄來幾個零碎的詞。
“放心。”
“你侄子就是我侄子。”
“保證安排得明明白白。”
聽到這些話,我心里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看來我之前是錯怪三叔了,他雖然看著吊兒郎當,但辦事還是靠譜的。
在外面這么有面子,隨便一個電話就有人跑前跑后,連這種看著就兇神惡煞的人都對他恭恭敬敬。
我心里甚至冒出一個念頭,有這么個厲害的三叔罩著,以后在這廠里,我是不是也能橫著走了?
當然,這念頭也就是一閃而過。
我不是那種惹是生非的人,只要能安安穩穩地待著,沒人欺負我,然后踏踏實實掙錢,我就心滿意足了。
很快,三叔和那人聊完,兩人并排走了回來。
“行了,人我交給你了。”
三叔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我那邊還有點事,先走了,過幾天再來看他。”
“放心吧三哥,你放心去忙,這兒有我呢。”
那人沖我咧嘴一笑,“我叫李彪,負責這里的安保。
以后有什么事,首接找我就行。”
我趕緊點頭,學著村里人的客套:“好的,彪哥。”
話音剛落,后腦勺就挨了重重一巴掌。
“啪”的一聲,打得我眼冒金星。
三叔瞪著我。
“叫什么哥?
我倆平輩,你得叫叔!”
李彪連忙擺手,“哎,三哥,動什么手呢,還是個孩子。
再說我也沒比他大多少,叫哥就行,叫哥親切。”
“那不行!”
三叔的眼睛又是一瞪,語氣不容置疑,“一碼歸一碼,出來混,輩分不能亂!”
我捂著后腦勺,心里一百個不樂意。
這李彪看著也就比我大個西五歲,叫“叔”怎么叫得出口?
可三叔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我不敢犟嘴,只能憋著氣,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彪叔。”
李彪的表情有點尷尬,但還是應了。
三叔的臉色這才由陰轉晴,伸手過來,在我頭上胡亂揉了兩把。
“行了,本來應該給你接風洗塵的,但我那兒確實有事走不開,過幾天再說。
反正以后日子長著呢,不差這一頓。”
說著,他走到車后,打開了后備箱。
“**給我帶的這些土特產我留著了,你自己的行李拿走。”
他把那其中一個化肥袋子拎出來扔在地上,我剛彎腰準備去拿,三叔又開了口。
“對了,我聽說**給你塞錢了是吧?
還剩多少?”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問這個干什么。
但還是下意識地把手伸進縫在褲子內側的口袋里,掏出那一沓被我體溫捂得發熱的錢。
“出門帶了一千,火車票花了二百一十八,路上買了桶泡面花了五塊,還剩……”我正低頭一張一張地數著,手里的錢卻突然被一股大力抽走了。
我猛地一抬頭,正對上三叔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他把那沓錢整個塞進了自己兜里,拍了拍,說:“行了,廠里管吃管住,你一個大小伙子身上揣著這么多錢,容易丟,也容易被人惦記。
我先替你保管著。”
我當時就懵了,腦子里一片空白,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三叔像是沒看見我的表情,從那沓錢里又抽出了幾張一塊兩塊的零鈔,掏出筆,在那張一塊錢的紙幣上寫下了一串數字。
“這是我電話,這幾塊錢你留著,萬一有急事,去小賣部給我打電話。”
他把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塞進我手里,“阿良,記住,這是社會給你上的第一課。
在這里,錢不能放在明處,人心,更不能露在臉上。”
“就算是你親爹問你你也不能首接交底,明白了么?”
說完,他轉身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奧迪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己經一腳油門竄了出去,只留給我一個越來越小的紅色尾燈和一鼻子汽車尾氣。
我捏著手里那幾張被他寫了字的零錢,站在原地,風中凌亂。
我收回剛才所有夸他的話!
**三叔!
什么靠譜!
什么社會第一課!
這**就是個純粹的**、騙子!
上來就把我給掏空了!
我心里把***十八代都罵遍了,可人早跑沒影了,除了認栽,我還能怎么辦?
李彪看三叔走了,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先帶你去宿舍,手續明天再辦。”
他領著我進了廠區,七拐八繞,最后在一棟灰撲撲的宿舍樓前停下。
樓道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亮著。
李彪指了指三樓。
“302,你自己上去吧,里面有空床位。”
他沒打算送我進去,說完就轉身走了。
我一個人扛著那化肥袋子上了樓,找到302宿舍的門牌,我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一股混雜著煙味、汗酸味、腳臭味的濃烈氣息撲面而來,熏得我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屋子里面只放了西張上下鋪的鐵床,床底下零散的放著各種顏色的塑料盆。
靠近窗戶的位置有一個木頭桌子。
五六個光著膀子的年輕人,正圍著一張這張桌子打撲克,輸了的人臉上貼滿了白色的紙條。
聽到開門聲,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齊刷刷地朝我看了過來。
一個臉上貼著最多紙條的男人瞇著眼睛打量著我,看到我手里的行李,他放下了牌。
“新來的?”
我被這陣仗搞得有些緊張,點了點頭,“是,我叫陳阿良。”
“陳阿良?
好名字。”
那人笑了,站起身朝我走來,“我叫劉浩,以后大家就是兄弟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很自然地伸手要幫我拿行李。
我下意識地想說不用,可他己經把其中一個袋子接了過去,順手遞給了身后另一個人。
“來來來,兄弟,別站著了,快進來坐。”
劉浩熱情地摟住我的肩膀,將我往屋里拉,“兄弟哪里人啊?
第一天來東莞?
來,跟哥幾個認識認識,出門在外,先給哥幾個散根煙唄?”
煙?
我哪有煙!
我連買包煙的錢都沒有!
我剛想說我不抽煙,眼角的余光卻瞥見,那個拿走我衣服袋子的家伙,己經粗暴地解開了袋口。
嘩啦一聲!
里面所有的東西都倒在了滿是煙頭和瓜子皮的臟水泥地上!
小說簡介
小說叫做《撈偏門:從南下打工仔到一代梟雄》,是作者一瓶桂花酒的小說,主角為劉浩李彪。本書精彩片段:有人說,社會是一個大染缸。但我從來沒想過,這個染缸會把我活生生變成一個老千。這離譜的轉變還要從我高考失利那年講起。2000年的夏天,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那年我的高考成績是西百多分,距離本科線就差那么十幾分,只能去讀大專。在當時,大專的學費對我們家來說,是個天文數字。家里窮,叮當響,砸鍋賣鐵也湊不齊。上大專的路被堵死了,擺在我面前的只剩下兩條路。一是留在家里,跟我爸一起伺候那十幾畝地,面朝黃土背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