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兵工會內(nèi)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但也同樣嘈雜。

混合著汗味、麥酒味、皮革味和某種……嗯，大概是某個種族特有的體味，形成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空氣，沖擊著阿瑟的嗅覺。

他下意識地想撐開一個魔力屏障隔絕這一切，但體內(nèi)那點可憐的魔力儲備讓他立刻放棄了這個奢侈的念頭。

他面無表情地走向柜臺。

柜臺后面坐著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疤的中年男人，正百無聊賴地擦拭著一個木頭酒杯。

他抬頭瞥了阿瑟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沾著干涸泥點、材質(zhì)卻有些特別的披風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落回酒杯上，語氣懶散：“新來的？

注冊費，1銀幣?！?br>
阿瑟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1銀幣。

等于100銅幣。

等于他通20天下水道的收入。

他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不快的空氣，用盡畢生的演技，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我是來完成委托的，下水道清理?！?br>
疤臉男人嗤笑一聲，頭也沒抬：“那個啊？

老約翰的活兒。

不用注冊，首接去鎮(zhèn)務(wù)廳后面找他報到，干完活他當場結(jié)賬?！?br>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小子，我看你細皮嫩肉的，不像干這種粗活的人。

下面那味道，嘖嘖，能讓你把上輩子吃的飯都吐出來。”

阿瑟的額角有青筋跳動了一下。

他強忍著把“細皮嫩肉”和“吐出來”這兩個詞連同說話者一起湮滅成基本粒子的沖動，轉(zhuǎn)身就走。

“等等?！?br>
疤臉男人忽然叫住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想正經(jīng)接任務(wù)，還是得注冊。

看你這樣子，是外來者？

有個身份憑證會方便很多。

1銀幣，給你個E級徽章，就能接大部分低級任務(wù)了?！?br>
阿瑟停下腳步。

理智告訴他，一個合法的、能夠接取更高報酬任務(wù)的身份是必要的。

但情感上，他極度抗拒將這具高貴軀體里最后一點賴以維持基本體面的魔力，浪費在凝聚一枚……E級傭兵徽章上。

他沉默地走到大廳角落一個相對安靜的陰影里。

閉上眼，集中精神。

體內(nèi)那如同細絲般微弱的魔力被艱難地調(diào)動起來，在他的指尖匯聚。

這個過程原本應該如同呼吸般自然，揮手間星辰黯淡，但現(xiàn)在，卻像是在推動一座山岳。

汗水從他額角滲出，與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

幾分鐘后，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材質(zhì)看似黑鐵、造型簡陋的徽章，上面刻著一把粗糙的小劍圖案，以及一個微小的“E”字。

為了讓它看起來更“逼真”，他甚至“貼心”地模擬出了一些使用過的磨損痕跡。

這枚徽章耗掉了他目前魔力的十分之一。

代價是，他感覺更餓了。

他走回柜臺，將那枚用魔力偽造的徽章和……他從哪里搞來的1銀幣？

哦，是他在來工會的路上，利用對能量流動的敏感，在一個醉醺醺的矮人鼓鼓囊囊的錢袋“路過”他身邊時，“借”來的。

他將銀幣和徽章一起放在柜臺上。

疤臉男人拿起徽章看了看，又掂了掂那枚銀幣，隨手扔進抽屜，然后從身后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記簿：“名字？”

“阿瑟?！?br>
他省略了那個足以讓這個大廳里所有生物瞬間凍結(jié)的姓氏。

“職業(yè)？”

“……傭兵?！?br>
“等級？”

“E?！?br>
疤臉男人潦草地寫下幾筆，然后揮揮手：“行了，阿瑟，E級傭兵。

去任務(wù)板看看吧，綠色標簽的都是E級任務(wù)。

祝你好運，新人?！?br>
阿瑟默默地走到任務(wù)板前。

上面的任務(wù)和他之前在門外看到的差不多，無非是采集、清理、尋找失物之類。

他的目光掠過那個“尋找走失的寵物貓‘球球’”（酬勞：1銀幣），最終停留在另一個任務(wù)上：“幫助農(nóng)夫漢克尋找走失的母雞‘紅冠’，預計昨晚在鎮(zhèn)外東邊的小樹林走失。

報酬：50銅幣?！?br>
50銅幣。

是通下水道的十倍。

而且聽起來……至少是在地面上活動。

他撕下了那張任務(wù)單。

根據(jù)任務(wù)單上模糊的地圖指示，他很快在鎮(zhèn)子邊緣找到了農(nóng)夫漢克的田地和一棟簡陋的農(nóng)舍。

一個穿著滿是補丁衣服、愁眉苦臉的老農(nóng)正蹲在雞圈旁唉聲嘆氣。

“我是來接任務(wù)的傭兵?！?br>
阿瑟言簡意賅地出示了那枚E級徽章。

漢克抬起頭，看到阿瑟俊美卻冷漠的臉龐和那身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氣質(zhì)，愣了一下，隨即狐疑地說：“傭兵？

你……你行嗎？

我那‘紅冠’可是最肥最能下蛋的一只，肯定是被林子里的狐貍或者黃鼠狼盯上了！”

“帶路?！?br>
阿瑟不想多費唇舌。

漢克將信將疑地帶著阿瑟來到鎮(zhèn)外那片不算茂密，但灌木叢生的小樹林。

“就在這一片不見的，我找了一早上了，連根毛都沒找到！”

阿瑟閉上眼，再次調(diào)動魔力。

這次不是創(chuàng)造，而是感知。

他將魔力如同蛛網(wǎng)般細細地鋪開，感知著周圍生命的痕跡。

昆蟲、地鼠、樹上的鳥兒……還有，一股微弱、驚慌的家禽氣息，混雜著一絲……挑釁的、屬于小型捕食者的能量波動。

他睜開眼，指向樹林深處一個方向：“在那邊。”

漢克驚訝地看著他，跟著他快步走去。

穿過一片荊棘，在一個小土坡后面，他們看到了目標。

一只羽毛凌亂、雞冠鮮紅的母雞，正瑟瑟發(fā)抖地縮在一個樹洞里。

而在樹洞前，一只體型壯碩、毛色斑斕的公雞，正昂首挺胸地來回踱步，時不時用尖銳的喙啄向試圖靠近的母雞，阻止它離開。

看來，擄走“紅冠”的并非狐貍，而是這只顯然看上了它的野公雞。

“哎呀！

是‘**’！

鎮(zhèn)子上最兇的公雞！

它經(jīng)常欺負別的雞！”

漢克叫道。

阿瑟看著這一幕，內(nèi)心充滿了荒謬感。

他，暗影界的魔王，現(xiàn)在要為一介農(nóng)夫，從一只家禽手里……解救另一只家禽？

那公雞看到有人靠近，非但不逃，反而豎起頸毛，發(fā)出威脅的“咯咯”聲，拍打著翅膀，一副要沖上來決斗的架勢。

“小心！

‘**’可兇了！

它啄人可疼了！”

漢克在后面提醒。

阿瑟嘆了口氣。

他甚至懶得動用魔力。

只是上前一步，目光鎖定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雞。

那是怎樣的目光啊。

盡管魔力匱乏，盡管身體虛弱，但那深植于靈魂深處、歷經(jīng)無數(shù)殺戮與征服所凝聚的、屬于食物鏈最頂端存在的威壓，哪怕只是泄露出一絲一毫，也絕非一只低等鳥類所能承受。

“**”那小小的、用于支配雞群的大腦，瞬間被一股無法理解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極致恐懼所淹沒。

它那囂張的氣焰瞬間熄滅，高昂的頭顱猛地低下，發(fā)出了一聲近乎嗚咽的“咕”，然后轉(zhuǎn)身連飛帶跑，眨眼間就消失在灌木叢中，只留下幾根飄落的羽毛。

樹洞里的“紅冠”母雞也嚇傻了，一動不敢動。

漢克張大了嘴巴，看看逃跑的“**”，又看看一臉淡漠的阿瑟，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就……就完了？

你……你瞪了它一眼？”

阿瑟沒有回答，只是走過去，輕松地將那只肥碩的母雞從樹洞里拎了出來，遞給漢克。

“報酬?！?br>
漢克如夢初醒，連忙接過母雞，從懷里掏出一個臟兮兮的小錢袋，數(shù)出五十枚銅幣，小心翼翼地遞給阿瑟，眼神里充滿了敬畏：“給……給您。

您真是太厲害了！

以后有活兒我還找您！”

阿瑟接過那沉甸甸（物理上和心理上）的一小袋銅幣，看也沒看塞進懷里，轉(zhuǎn)身離開。

走在回鎮(zhèn)子的路上，指尖摩挲著那枚冰冷的、粗糙的銅幣，阿瑟的心情比來的時候更加沉重。

五十銅幣。

他完成了人生中第一個以“銅幣”為單位的交易。

屈辱感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他高傲的心臟。

他抬頭望向依舊陰沉的天空，內(nèi)心發(fā)出無聲的咆哮：“格倫……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