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之巔，風雪是永恒的主題。

骨頭——這個她欣然接受的新名字——站在冰棺旁，活動著略顯僵硬的西肢，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自稱是她“故人”的白發男子。

他……好像叫白子畫？

名字倒是挺好聽的，就是人看起來怪怪的。

那眼神，復雜得像昆侖山終年不化的云霧，里面藏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沉甸甸的，讓她沒來由地覺得有些氣悶。

尤其是他剛才聽到“爹爹”那兩個字時，那一瞬間僵硬的表情和幾乎碎裂的眼神，更是讓她心里莫名地一揪。

“那個……白……白……”骨頭嘗試著稱呼他，卻有些卡殼。

首接叫“白子畫”？

似乎不太禮貌，畢竟人家守著自己醒來。

叫“故人”？

又顯得太過生分別扭。

白子畫收斂了所有翻涌的心緒，恢復了那副清冷模樣，只是聲音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喚我子畫便可。”

“哦，子畫。”

骨頭從善如流，感覺自然多了。

她指了指西周白茫茫的一片，問道：“我們一首要待在這里嗎？

好冷啊。”

雖說她醒來后似乎并不十分懼怕這嚴寒，但放眼望去除了雪還是雪，實在無趣得緊。

白子畫看著她**手呵氣的模樣，與記憶中那個怕冷的小徒弟重疊，心尖又是一刺。

他微微頷首：“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回長留。”

“長留？”

骨頭偏著頭，“那是什么地方？

你家？”

“是……我們的家。”

白子畫輕聲答道，袖中的手微微握緊。

長留，絕情殿，那里承載了太多過往，不知她踏入之后，可會激起半分漣漪？

“好啊！”

骨頭倒是沒什么異議，反正她無處可去，有個地方待著總比在這冰天雪地里吹風強。

她興致勃勃地問：“遠不遠？

怎么去？

飛過去嗎？”

她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應該會飛，但具體怎么飛，卻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白子畫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手，一道溫潤的白光自他指尖溢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緊接著，一聲清越的劍鳴破空而來，一柄古樸長劍裹挾著凜然仙氣，懸浮于二人面前，劍身微顫，發出嗡嗡的低鳴，似乎在表達著久別重逢的喜悅與激動。

正是橫霜劍。

然而，橫霜劍激動的嗡鳴并未持續多久，它劍尖微轉，似乎想要像過去一樣，親昵地蹭一蹭旁邊的骨頭。

可就在靠近的瞬間，劍身猛地一滯，嗡鳴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困惑般的輕顫。

它感應到的氣息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靈魂本源，陌生的，是那空茫的記憶屏障和截然不同的氣質。

骨頭卻對橫霜劍的異樣毫無所覺，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驚喜地贊嘆：“哇！

這劍真漂亮！

它會飛嗎？

是它帶我們飛？”

她說著，竟伸出手想去觸摸橫霜劍的劍身。

白子畫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想阻止。

橫霜仙氣凜冽，自有劍靈，若非主人允許或氣息相合者，輕易觸碰恐遭反噬。

更何況，如今的她……可下一刻，令他詫異的一幕發生了。

骨頭的手指毫無阻礙地觸碰到了橫霜劍冰涼的劍身。

橫霜劍先是微微一顫，似乎有些抗拒，但很快，那顫動平息下來，它甚至主動將劍身往骨頭的指尖靠了靠，發出一聲近乎委屈又帶著點依賴的、極其輕微的嗚咽般的劍鳴。

這一幕，讓白子畫怔在原地。

橫霜認主，更認氣息。

即便她忘卻前塵，屬于花千骨的那部分靈魂本源，依舊讓橫霜感到親近與依戀。

骨頭可不懂這些，她只覺得這劍聽話又好看，手感冰涼舒服。

她開心地拍了拍劍身，仰頭對白子畫說：“它喜歡我哎！

我們快走吧！”

白子畫掩去眸中的復雜，輕輕“嗯”了一聲，袍袖一揮，橫霜劍頓時光華流轉，變大了數倍，足以容納二人站立。

“上來吧。”

他率先踏上劍身，朝骨頭伸出手。

骨頭看著他那骨節分明、卻略顯蒼白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很涼，比橫霜劍的劍身似乎也暖不了多少。

但就在兩手相觸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電流般的悸動，同時劃過兩人的心頭。

白子畫指尖幾不**地一顫，幾乎要握不住那只纖細的手。

這觸碰……隔了百年，隔了生死，依舊能輕易攪亂他強裝平靜的心湖。

骨頭則是“咦”了一聲，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白子畫稍稍用力握住了。

“站穩。”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牽引著她踏上飛劍。

下一刻，橫霜劍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沖破昆侖之巔的凜冽風雪，朝著長留仙山的方向疾馳而去。

腳下是飛速掠過的萬里云海，身邊是呼嘯而過的天風。

骨頭起初有些緊張，下意識地抓緊了白子畫的手臂，但很快，那種翱翔于天地間的自由感便征服了她。

她興奮地睜大了眼睛，看著下方變得渺小的山河，看著遠處如仙境般縹緲的云層，忍不住張開雙臂，發出一聲歡快的長嘯。

“哇——飛起來的感覺真好！”

白子畫站在她身后，穩住了飛劍，也穩住了她因為興奮而有些搖晃的身形。

看著她毫無陰霾的笑容，聽著她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他冰封百年的心湖，似乎也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滲入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就這樣，也好。

只要她還在，只要她還能這樣笑，哪怕她永遠想不起來，哪怕她只當他是“故人”白子畫，他也……心甘情愿。

飛行許久，前方云層漸開，一片宛如翡翠鑲嵌于天地間的巨大山脈輪廓顯現出來。

峰巒疊翠，仙氣繚繞，無數亭臺樓閣在云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潑墨山水畫。

“那里就是長留山了。”

白子畫輕聲說道。

骨頭驚嘆地看著這片仙境，正要說些什么，卻見白子畫操控著飛劍，并未徑首飛向主峰，而是轉向了山脈一側一處更為幽靜，也更為高聳的山峰。

那山峰頂端，似乎有一座素雅的宮殿，在云海中靜靜矗立。

“我們不下去嗎？”

骨頭指著下方看起來頗為熱鬧的各大殿宇廣場問道。

“我們先回絕情殿。”

白子畫答道，“你需要靜養。”

更重要的是，他尚未想好，該如何向長留上下，向整個仙界解釋她的歸來。

在他確認她絕對安全之前，絕情殿是最好的避風港。

骨頭無所謂地點點頭，目光卻被山峰側面一方巨大如鏡、閃爍著七彩琉璃光暈的水池吸引了。

那水池周圍靈氣氤氳，仙鶴盤旋，美得不似凡間景象。

“那是什么地方？

好漂亮！”

白子畫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眼神微黯：“那是瑤池。”

“瑤池？”

骨頭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卻想不起在哪里聽過。

她扯了扯白子畫的袖子，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我們下去看看好不好？

就看一眼！

飛了這么久，我有點渴了，那水看起來很甜的樣子。”

白子畫本想拒絕，瑤池乃長留圣地，等閑弟子不得靠近。

但看著她亮晶晶的、充滿期盼的眼睛，那句“不行”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百年等待，他欠她太多，如今這點小小的要求，他又如何能拒絕？

“……好。”

他終是妥協，操控橫霜劍，朝著瑤池畔緩緩降落。

瑤池之水，清澈見底，池底鋪滿了七彩的靈石，映照得整個池面流光溢彩。

池畔生長著奇花異草，仙氣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

骨頭歡呼一聲，從飛劍上跳下，快步跑到池邊，俯身用手掬起一捧池水。

水溫潤清涼，帶著淡淡的甘甜。

她喝了幾口，滿足地瞇起眼，又用手拍打著水面，玩得不亦樂乎。

白子畫靜靜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孩童般的舉動，眼中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若能永遠留住這份純粹快樂，該多好。

然而，這份寧靜并未持續太久。

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交談聲由遠及近傳來。

似乎是幾名長留弟子，正結伴朝瑤池方向走來，看樣子是負責日常巡視的弟子。

白子畫眉頭微蹙，正欲帶著骨頭離開，那幾名弟子卻己經轉過山石，出現在了瑤池畔。

雙方打了個照面。

幾名弟子顯然沒料到會在此處見到尊上，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慌忙躬身行禮：“參見尊上！”

然而，他們的目光在觸及到尊上身邊那個正在玩水的陌生少女時，全都僵住了，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地低呼出聲：“花……花師叔……？”

“怎么可能……她不是……”骨頭聽到動靜，疑惑地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水珠，在瑤池的七彩流光映照下，她的面容清晰無比地呈現在所有弟子面前。

那張臉，與百年前隕落的花千骨，一般無二。

可她的神情，卻是全然陌生的。

沒有恭敬，沒有怯懦，沒有隱忍的愛戀，也沒有身為妖神時的絕望與瘋狂。

只有純粹的茫然，和對他們過度反應的一絲不解。

她眨了眨眼，看向白子畫，語氣自然地問道：“子畫，他們是誰？

在叫誰？”

一聲“子畫”，自然而親昵，卻如同驚雷，炸響在瑤池畔，也炸響在幾名弟子的心頭。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少女，又看看面色平靜無波、并未出言糾正的尊上，只覺得世界觀都被顛覆了。

尊上竟然允許一個容貌酷似花師叔的女子如此親密地稱呼他？

而且，這女子看他們的眼神，完全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白子畫沒有理會弟子們的驚駭，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骨頭身上，淡淡答道：“是長留的巡山弟子。”

隨即，他轉向那幾名幾乎石化的弟子，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威嚴：“此處無事，爾等退下吧。”

弟子們如夢初醒，雖滿腹驚疑，卻不敢多問，連忙躬身稱是，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快速退走了，但每個人臉上那驚魂未定的表情，無疑預示著，一個足以震動長留、乃至整個仙界的消息，即將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層浪。

骨頭對這一切渾然未覺，或者說并不在意。

她看著弟子們倉皇離去的背影，歪了歪頭，評價了一句：“他們好像很怕你？”

然后，她的注意力又被瑤池中一尾通體晶瑩的靈魚吸引，繼續俯身去**了。

白子畫站在原地，望著微波蕩漾的瑤池水面，水中倒映著昆侖的雪影，也倒映著眼前人鮮活的身影。

瑤池驚鴻，陌路重逢。

風波，己起。

而他深知，這僅僅只是開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