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是在一陣細(xì)碎的嗚咽聲中醒來的。

天光透過茅草屋頂?shù)目p隙，落下幾道慘白的光柱，照出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寒冷像是無孔的針，扎進(jìn)他每一寸肌膚。

他轉(zhuǎn)動僵硬的脖子，看見小草蜷縮在灶臺旁的干草堆里，小小的身子因為寒冷和抽泣而微微發(fā)抖。

記憶回籠，那徹骨的貧寒和“父親”這個沉重的身份，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掙扎著坐起身，破舊的木板床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吱呀”聲。

這動靜驚動了小草，她像受驚的小兔子般猛地抬起頭，淚痕斑駁的小臉上寫滿了恐懼，下意識地就往草堆深處縮去。

陳望心里一酸。

他知道，原主留給這孩子的，只有拳腳和恐懼。

他盡量放柔聲音，干裂的嘴唇翕動：“小草……別怕，爹……不起打你。”

聲音沙啞得厲害，卻意外地沒有包含往日的暴戾。

小草愣住了，大眼睛里滿是迷茫和不敢置信。

阿爹……好像不一樣了？

聲音不兇了，眼神……也不一樣了，里面沒有那種讓她害怕的紅絲。

陳望沒再多說，他知道，信任需要用行動來建立。

他掀開那床硬邦邦的破被，一股混合著霉味和汗臭的氣味撲面而來，讓他胃里一陣翻騰。

但他忍住了，將被子整個拖起來，踉蹌著走到灶臺邊，蓋在了小草身上。

“裹著，暖和。”

小草渾身一僵，感受著突如其來的、帶著父親氣味的重量和一點點微乎其微的暖意，她徹底懵了。

阿爹……把唯一的被子給了她？

陳望沒理會她的震驚，他的目光在冰冷的屋子里掃視。

家徒西壁，真正的家徒西壁。

除了那張破床，一個歪歪扭扭的矮凳，以及角落里一個空了大半的破米缸，再無他物。

灶臺是冷的，鍋是空的，整個屋子死氣沉沉，沒有一絲活氣。

活下去。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和強(qiáng)烈。

他走到米缸前，探頭看去，缸底只有薄薄一層帶著糠皮的糙米，恐怕連熬一碗稠粥都不夠。

旁邊一個小布袋里，放著幾個干癟發(fā)黑的小紅薯，比他的拳頭還小。

這就是全部了。

原主的記憶里，除了賭，就是對妻女的漠不關(guān)心，如何生存，如何獲取食物，一片空白。

“咕嚕嚕——”他的肚子率先發(fā)出了**，緊接著，小草那邊也傳來一陣細(xì)微的腸鳴。

孩子餓得更厲害。

陳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走到小草面前，蹲下身，盡量與她平視：“小草，家里……還有能吃的東西嗎？

任何東西都行。”

小草被他這溫和的態(tài)度弄得不知所措，小手緊張地絞著破舊的衣角，怯生生地?fù)u了搖頭，聲音細(xì)若蚊蚋：“沒……沒了。

最后的米，昨天……昨天被阿爹你……”她沒敢說下去。

陳望想起來了，原主昨天就是搜刮走了家里最后那點看得過眼的糧食，想去鎮(zhèn)上換幾個銅板翻本，結(jié)果輸光了才在鎮(zhèn)外凍斃。

他心里把那混賬原主又罵了千百遍。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墻角堆著一些原主從未打理過的、己經(jīng)干枯發(fā)黑的草莖，大概是之前割回來就沒管過的柴火。

窗戶破了個大洞，用一團(tuán)亂草塞著，冷風(fēng)嗖嗖地往里灌。

不行，必須先生火！

沒有食物，至少要先有 warmth（溫暖），否則沒**先凍死了。

他回憶著前世野外生存的一點皮毛知識，又結(jié)合原主零碎的記憶，開始動手。

他將墻角那些干草捋順，又費力地將那唯一的矮凳拆了——這東西坐著硌**，不如當(dāng)柴燒。

沒有火鐮，沒有火折子。

原主是個連生火都嫌麻煩的貨色，每次都是去鄰居家“借火”，或者說，蹭火。

他看向小草：“小草，爹出去借個火，很快回來。

你乖乖待在屋里，裹好被子。”

小草看著他，大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

阿爹要去借火？

會不會又像以前一樣，一去不回，或者喝得爛醉如泥才被人拖回來？

陳望看出了她的恐懼，心里嘆了口氣，承諾在此刻顯得蒼白無力。

他不再多說，轉(zhuǎn)身走出了茅屋。

冰冷的空氣如同刀子般刮在臉上，村道上幾乎不見人影。

他憑著記憶，朝著最近的一戶鄰居家走去。

那家院子收拾得整齊，煙囪里正冒著淡淡的、**的炊煙。

他敲了敲那歪斜的院門。

一個圍著粗布頭巾的婦人探出頭來，見到是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里滿是厭惡和警惕：“陳望？

你沒死啊？

又來干什么？”

語氣硬邦邦的，沒有絲毫鄰里情分。

陳望壓下心中的尷尬，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誠懇：“王嬸子，我想……借個火種。

家里孩子冷得受不了。”

王嬸子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仿佛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這陳望，什么時候關(guān)心過孩子冷不冷了？

怕是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沒空！

灶上正做著飯呢，火種金貴，借給你，指不定拿去點哪兒呢！”

說著，就要關(guān)門。

“嬸子！”

陳望伸手抵住門，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就這一次，真的，就給孩子引個火。

我保證，以后……以后？

哼！”

王嬸子根本不信，“你陳望的保證，狗都不聽！

趕緊走，別臟了我家門口！”

說完，用力關(guān)上了院門，還從里面?zhèn)鱽砹瞬彘T閂的聲音。

陳望站在緊閉的院門外，寒風(fēng)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和無力感涌上心頭。

原主造下的孽，如今都要他來償還。

他不死心，又走了兩家。

結(jié)果大同小異，不是首接被罵走，就是隔著門聽到里面故意提高音量的冷嘲熱諷。

“信用破產(chǎn)……”陳望苦笑，他終于切身體會到了這個詞的含義。

當(dāng)他帶著一身寒氣回到自家茅屋時，小草依舊蜷縮在灶臺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是看向他的眼神里，那一點點剛剛?cè)计鸬奈⒐猓主龅讼氯ァ?br>
果然……阿爹還是沒能借到火嗎？

或者，根本就沒去借？

陳望沒說話，沉默地走到灶臺前。

他記得前世有一種最原始的取火方式——鉆木取火。

但看著自己這雙雖然粗糙但缺乏力氣的手，以及這濕冷的天氣，他知道成功率微乎其微。

他的目光在屋內(nèi)逡巡，最終落在了墻角一塊邊緣略顯鋒利的石片上。

一個更冒險，但或許更快的方法在他腦中成型。

他撿起石片，又拿起幾根最干燥的草莖，走到門口，借著那點慘淡的天光，用石片對著自己破舊褲腿上磨損最嚴(yán)重的部位，狠狠地劃了下去！

“刺啦——”布條被割開一個口子。

他用力撕下幾條窄窄的布條，將它們和干草小心地纏繞在一起，做了一個簡易的火絨。

然后，他拿起那兩塊被認(rèn)為是“無用”的燧石——原主記憶里，這是某次輸光了之后，別人扔給他抵債的破爛玩意。

他蹲在灶膛前，將火絨放好，雙手緊握兩塊燧石，回憶著角度和發(fā)力技巧，用力對撞！

“咔！”

幾點微弱的火星濺出，落在火絨上，閃了一下，熄滅了。

他不氣餒，再次用力敲擊。

“咔！

咔！

咔！”

單調(diào)而執(zhí)著的敲擊聲在冰冷的茅屋里回蕩。

小草忍不住抬起頭，看著阿爹專注而認(rèn)真的側(cè)臉，看著他因為用力而緊繃的肌肉，看著那一次次迸發(fā)又熄滅的火星。

她看不懂阿爹在做什么，但她覺得，此刻的阿爹，和以前任何時候都不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望的手臂己經(jīng)酸麻，虎口被震得生疼。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嗞……”一點火星終于幸運(yùn)地落在了干燥的布條邊緣，一縷極其細(xì)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煙裊裊升起。

陳望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湊近過去，用顫抖的手小心地捧起火絨，用最輕柔、最均勻的氣息，緩緩地吹著。

那縷青煙越來越明顯，終于，“噗”的一聲，一朵小小的、橘紅色的火苗，頑強(qiáng)地跳躍了起來！

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喜悅和成就感沖垮了所有的疲憊和寒冷。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珍貴的火種移到早己準(zhǔn)備好的、更蓬松的干草下，看著火舌逐漸**干草，發(fā)出噼啪的輕響，灶膛里終于亮起了溫暖的光芒！

他立刻加入細(xì)小的柴枝，火勢漸漸變大，冰冷的灶臺終于有了溫度，橘紅色的火光驅(qū)散了茅屋里的黑暗和部分寒意，也映亮了他滿是汗水和煙灰的臉。

他回過頭，看向小草。

孩子不知何時己經(jīng)站了起來，緊緊裹著那床破被，一步步挪到灶邊。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那跳躍的火焰，又看看臉上沾著黑灰卻帶著笑容的阿爹，小嘴微張，滿是震撼。

她沒見過阿爹這樣……厲害過。

“過來，烤烤火。”

陳望朝她招手，聲音里帶著一絲如釋重負(fù)的疲憊和暖意。

小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對溫暖的渴望戰(zhàn)勝了恐懼，她慢慢地、慢慢地靠近灶膛，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感受著那久違的、讓人想落淚的暖意。

火光跳躍，映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陳望添了根柴，看著逐漸旺起來的火苗，心中那股穿越以來的茫然和無助，似乎也被這冬日里的第一把火，驅(qū)散了些許。

活下去，似乎……沒有那么絕望了。

他看著小草在火光映照下微微回暖的小臉，輕聲說：“火有了，接下來，爹想辦法，弄吃的。”

這一次，小草看著他，眼中不再是全然的恐懼和迷茫，而是悄悄混入了一絲……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