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了命了。

趙昊腦子里只剩下這個念頭。

不是因為他死了，恰恰相反，他好像又活了。

但這場面，不如死了。

上一秒，他，一個前途光明的漢語言學博士，正熬夜校勘敦煌殘卷。

眼前一黑，再一亮，世界就變得模糊、巨大，而且……吵得要死。

“哇——哇——”這刺耳的哭聲是他自己發出來的？

趙昊懵了。

完犢子。

穿越了。

還穿成了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奶娃。

絕望的情緒還沒蔓延開，就被一個中氣十足、堪比戰場擂鼓的女高音打斷。

“趙鐵柱！

你個殺才！

讓你輕輕拍拍，你那是拍還是夯地？

兒子都快被你拍吐奶了！”

緊接著，一個渾厚、但明顯底氣不足的男低音嗡嗡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夫人，息怒，息怒啊！

我這不是……不是心里高興嘛！

俺老趙家，終于出了個帶把的文曲星！”

“文曲星個屁！

拍壞了你拿什么賠？

粗手粗腳！

邊上呆著去！”

他努力聚焦視線，勉強看清抱著他的婦人。

云鬢有些松散，幾縷發絲垂在額前，眉宇間一股子颯爽英氣，雖然穿著古代的衣裙，但那挺首的脊梁和眼神里的銳利，絕不是普通深閨婦人。

這就是他現在的娘。

看起來，很彪悍。

旁邊那個**手、一臉憨笑、身材魁梧得像座鐵塔的漢子，應該就是爹，趙鐵柱。

名字沒起錯，是真像根柱子。

“夫人你看，這小子，他不哭了！

眼睛滴溜溜轉，在看咱呢！”

趙鐵柱驚喜地指著趙昊。

門口探進來兩個腦袋。

一個年紀大些，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亮晶晶的，頭發束成利落的馬尾，一身勁裝。

這是他二姐，趙昊下意識判斷。

另一個就更夸張了，二十出頭的年紀，膀大腰圓，肌肉贌張，那身板比**趙鐵柱也不遑多讓，站在門口都快把光堵住了。

這肯定是大哥。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公爺，夫人，宮里的安公公來宣旨了，說是陛下有賞賜給三少爺！”

趙鐵柱和夫人孫氏立刻肅整神色。

孫夫人抱著趙昊，趙鐵柱趕緊招呼一雙兒女：“虎子！

纓子！

快，擺香案，接旨！”

一家人忙而不亂地準備。

趙昊被母親抱著，參與了人生第一次接旨儀式。

太監尖著嗓子念了一堆文言文，他大致聽懂了，是皇帝表彰定國公昨日在朝堂上的……呃……忠勇？

然后因為他趙昊出生，特地賞了一堆金銀綢緞和田產。

宣旨太監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笑，但眼神里那絲不易察覺的揶揄，沒逃過趙昊這個內心成年人的觀察。

肯定有事。

接完旨，送走太監，趙鐵柱摸著賞賜的玉如意，咧開大嘴笑：“哈哈，陛下還是念著俺老趙的！

瞧瞧，多大方！”

孫夫人卻哼了一聲，把趙昊小心交給奶娘，雙手叉腰：“趙鐵柱，你還有臉笑！

你知不知道現在滿京城都在傳什么？”

趙鐵柱笑容一僵：“傳……傳啥？”

“傳你是個只會‘俺也一樣’的大老粗！”

孫夫人氣得柳眉倒豎，“昨天在金鑾殿上，陛下面子給你給得足足的，****都等著你謝恩，你倒好，憋了半天，蹦出那三個字！

陛下的臉當時就黑了！”

趙昊的耳朵瞬間豎起來了。

聽清楚前因后果，原來昨日，我們的定國公大人在朝堂上做了一件足夠“名留青史”的“大事”。

一日前，大宋，汴京，紫宸殿。

“……此戰，揚我國威，壯我軍魂！

邊關將士，皆是我大宋的好兒郎！”

皇帝聲音洪亮，回蕩在寬闊的大殿里，“而運籌帷幄，調度有方，首功當推定國公，趙愛卿！”

文武百官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向武官隊列最前方那個如同鐵塔般的身影。

此刻，趙鐵柱被皇帝點名表揚，連忙出列，抱拳躬身，聲如洪鐘：“陛下謬贊！

老臣……老臣只是盡了本分！”

這話說得還算得體，畢竟也是經過夫人多年“**”的成果。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越說越興起，文采也跟著飛揚起來：“愛卿過謙了！

你統兵有方，勇冠三軍，此番大捷，實乃國之幸事！

依朕看，愛卿真乃國之柱石，朕之肱骨！

有愛卿在，朕高枕無憂矣！”

這一連串的華麗辭藻，像糖衣炮彈一樣砸向定國公！

瞬間，我們的定國公感覺有點暈。

“國之柱石”？

“朕之肱骨”？

這詞兒聽著就厲害，是夸我像房梁一樣頂用，像胳膊腿一樣離不開？

陛下果然是文化人，夸人都這么有水平！

一股熱血混合著忠誠與激動，首沖趙鐵柱的天靈蓋。

他只覺得胸中豪情萬丈，恨不得立刻為陛下再赴湯蹈火一次。

同時，他也感受到身后那些文官們投來的目光——有羨慕，有敬佩，或許……還帶著點期待？

對，期待！

期待他這位國之勛貴，能說出同樣有水平的回應，不能辜負了陛下這番盛贊！

于是，在萬眾矚目下，定國公趙鐵柱深吸一口氣，那氣勢仿佛不是要回話，而是要去攻城拔寨。

他虎目圓睜，臉膛因為激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憋得通紅，邁著鏗鏘有力的步伐，再次向前一步，幾乎要走到御階之下。

整個紫宸殿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所有人都想聽聽，這位平日里不善言辭的定國公，會如何回應陛下的贊譽。

是謙遜到底？

還是豪情萬丈？

只見趙鐵柱穩穩站定，氣沉丹田，調動了全身的力氣，用比剛才匯報軍情還要響亮十倍的聲音，迸發出了三個擲地有聲、震耳欲聾的字：“俺——也——一——樣！！！”

聲波如同實質，撞在大殿的柱子上，似乎都產生了回音。

“俺也一樣……一樣……樣……”………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如果說剛才的安靜是期待，那么現在的寂靜，就是純粹的、極致的尷尬。

文官隊列里，不知是誰先沒忍住，“噗”的一聲漏了氣，緊接著，就像點燃了導火索，一陣極力壓抑的、此起彼伏的嗤笑聲低低地響了起來。

好幾個白發蒼蒼的老翰林，一邊捂著嘴，一邊肩膀瘋狂聳動，差點背過氣去。

就連站在趙鐵柱身后的幾個武將老兄弟，也有人憋得滿臉通紅，趕緊低頭看自己的靴子尖，假裝什么都沒聽見。

龍椅上，皇帝趙胤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嘴角以肉眼可見的頻率抽搐起來。

他努力地想維持天子的威嚴，但面部肌肉顯然不太聽使喚。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才勉強把那股又想笑又無語的情緒壓下去，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而我們的定國公陳霸天，在吼出那三個字后， 起初是自豪的。

看，俺老趙這嗓門，這氣勢，夠真誠吧？

夠響亮吧？

絕對配得上陛下的夸獎！

但很快，他就察覺到了氣氛不對。

為什么大家都在抖？

為什么陛下表情那么奇怪？

他遲鈍的神經終于將周圍壓抑的笑聲和異樣的目光反饋回了大腦。

一瞬間，趙鐵柱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從激動的通紅，變成了羞憤的醬紫色，最后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明白了。

他又搞砸了。

他現在不想當什么柱石肱骨了，他只希望腳下能立刻裂開一條地縫，能讓他把這副老骨頭塞進去，永遠別再出來。

“咳嗯。”

皇帝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愛卿……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退……退朝吧。”

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率先起身離開了龍椅，生怕走慢一步，自己會當著****的面笑出聲來——那可就真成了千古笑話了。

……趙鐵柱老臉漲成豬肝色，梗著脖子辯解：“那……那陛下夸得那么文縐縐，俺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別的詞啊！”

“‘肱骨’、‘柱石’，這玩意俺哪懂？”

“俺就覺得陛下說得對！

俺也一樣，有錯嗎？”

“沒錯？

臉都丟到姥姥家了！”

孫夫人戳著他腦門，“文官那群酸秀才，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話咱們定國公府！

說咱們一門都是莽夫，連句整話都說不全！”

趙虎在一旁撓頭：“爹，我覺得‘俺也一樣’挺帶勁的，表明咱跟陛下一條心！”

趙纓也揮舞著小拳頭：“就是！

那些文官就會耍嘴皮子，真打起仗來，還得看爹和大哥的！”

“你們倆閉嘴！”

孫夫人一瞪眼，兄妹倆立馬縮脖子。

趙昊在奶娘懷里，內心己是翻江倒海。

好家伙！

開局就是王炸！

一個魁梧國公，在莊嚴肅穆的金鑾殿上，聲如洪鐘地喊出“俺也一樣”……這尷尬，能摳出三室一廳。

難怪對他這個三兒子寄予厚望，指望他當文曲星。

這是憋著口氣要打翻身仗啊！

趙鐵柱被夫人數落得抬不起頭，嘟囔道：“俺……俺以后多認幾個字還不行嗎？”

“你？

算了吧！”

孫夫人沒好氣。

“指望你，不如指望我兒子！”

“以后昊兒的教育，你少插手！

聽見沒？

別把你那套‘俺也一樣’傳染給我兒子！”

“是是是，夫人說得對！”

“兒子，爭口氣，好好讀書，將來給爹長長臉！

至少……至少陛下夸你的時候，你能多說幾個字！”

趙昊看著爹那張充滿期盼又帶著點委屈的大臉，內心復雜。

行吧。

穿都穿了。

攤上這么個活寶家庭，貌似……也不全是壞事？

至少氛圍挺歡樂，家庭關系簡單。

文曲星是吧？

讀書是吧？

一個漢語言學博士，跟你們這幫古代人卷文化？

這不是專業對口了嗎！

趙昊頓時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當個受寵的豪門小少爺，用前世知識震驚這些“古人”，順便幫這個可愛的武將之家挽回點面子。

這劇本，似乎……還不錯？

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嬰兒的精力有限。

先睡一覺，養精蓄銳。

這個家，以后有得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