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全沒有察覺到,就在她和封嫣兒低聲交談、注意力被短暫分散的片刻,一個穿著合體黑色制服、眼神卻如同老鼠般閃爍游離的男侍應生,借著給旁邊一桌喧鬧醉酒客人送果盤的時機,身形巧妙地形成了一個視覺死角。
他手指極其隱蔽地一彈,指甲縫里藏著的幾顆比米粒還小、近乎無色的藥丸,以一種經過無數次演練的、嫻熟到令人發指的手法,精準無誤地落入了她面前那杯剛剛淺酌一口、冰塊邊緣才開始模糊的威士忌中。
藥丸入酒即溶,沒有泛起絲毫泡沫,沒有改變任何顏色與透明度,如同最狡猾的刺客,無聲無息地潛入了杯中的琥珀色世界,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嫣兒,我去下洗手間。
"藍曦媚覺得胸口有些發悶,這酒吧過度發酵的空氣讓她有些透不過氣,仿佛氧氣被奢侈地消耗殆盡了。
她拿起那只小巧的、皮質細膩的手包,站起身,絲絨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蕩開優雅的波紋。
"快去快回啊,等你再來大戰三百回合!
不許臨陣脫逃!
"封嫣兒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不斷跳出的、來自不同群組和個人的信息,頭也不抬地揮了揮手,像驅趕一只不存在的**。
就在藍曦媚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洗手間方向的、被燈光渲染成曖昧紫色的拐角處不久,封嫣兒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就尖銳地、持續不斷地振動起來,屏幕亮起,顯示著一個特別設置的搞怪頭像。
她接起電話,聽了沒幾句,臉上輕松調侃的表情立刻被一種真實的焦急所取代。
對著話筒連珠炮似的抱怨道:"什么?
車拋錨了?
在哪個高架上?
……我的天爺,你可真會挑時候!
早不壞晚不壞,偏偏在我人生難得裝一回深沉的時刻掉鏈子!
行了行了,別嚎了,定位發我,我馬上過來撈你!
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她掛斷電話,看著藍曦媚空著的座位和桌上那杯仿佛蘊藏著風暴的威士忌,猶豫地咬了咬涂著鮮艷唇彩的下唇。
一邊是亟待救援的死黨,一邊是單獨留下的閨蜜。
時間緊迫,她最終還是抓起自己那只閃瞎人眼的亮片手包。
匆匆對附近一個正在收拾隔壁桌空杯子的侍應生說了句:"哎,麻煩你,等會兒我朋友回來,告訴她我有點急事必須得先走,讓她自己回去,一定到家給我發個信息!
千萬記得說啊!
"說完,也顧不上等對方給出一個確切的回應,便踩著那十厘米的、如同兇器般的細高跟,"噠噠噠"地,像一簇移動的、焦急的火焰,風風火火地擠過摩肩接踵的人群,迅速消失在酒吧門口涌動的人潮之中。
與此同時,相隔幾條街巷之外,仿佛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蘇哲正用力蹬著一輛略顯陳舊、鏈條偶爾發出"咔噠"輕響**的小黃車,慢悠悠地穿行在相對安靜、只有零星路燈照亮的后街小巷。
他剛從一戶家境殷實的學生家里做完兩個小時的數學輔導出來,初秋夜晚的涼風帶著一絲令人舒爽的微寒,拂過他因長時間集中精神而略顯汗濕的額發,也稍稍吹散了他腦海中被各種公式定理占據的疲憊。
鼻尖似乎還殘留著那戶人家里淡淡的書香和上好龍井的清雅茶香,與此刻空氣中飄散的、從巷口夜市傳來的、帶著煙火氣的**油煙味混雜在一起,構成一種奇特的生活氣息。
他腦子里還在下意識地回放著剛才給學生講解的一道關于空間向量與立體幾何的難題,思索著有沒有更簡潔、更首觀的講解方法,能讓那個聰明但有時會鉆牛角尖的孩子更容易理解。
明天上午,還有一份關于本地鄉鎮企業現狀及發展建議的調研報告初稿需要修改,他得抓緊時間回去,再查閱一些資料。
對于不遠處那片代表著燕京夜生活極致與瘋狂的喧囂酒吧街,他并無多少興趣,那是一個與他目前生活軌跡幾乎平行、鮮有交集的世界。
他,蘇哲,一個憑著聰明勤奮從清北這座象牙塔頂端走出來的年輕人,懷揣著或許在旁人看來有些不切實際、想要為家鄉做點實事的抱負回到小縣城。
卻萬萬沒想到,命運的第一次急轉彎,并非發生在他預想的某個項目攻堅會場或**研討會上。
而是在這樣一個看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正以一種他絕對無法預料、甚至堪稱荒誕的方式,悄然逼近,即將把他的人生軌跡徹底顛覆。
藍曦媚站在洗手間寬大明亮的鏡前,用冰涼的自來水輕輕拍打著臉頰和手腕內側,試圖驅散那莫名從身體深處升騰起的燥熱和一絲越來越明顯的暈眩感。
她看著鏡中那個面頰泛著不正常紅暈、眼神也比平日**迷離幾分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整理好略顯凌亂的發絲和表情,這才轉身走回卡座。
然而,座位上只剩下她那只孤零零的、杯壁上凝結著細小水珠的威士忌酒杯。
和封嫣兒留下的一張從隨身便簽本上撕下、字跡潦草飛舞得幾乎要飛起來的紙條:"曦媚!
死黨車壞半路了,危!
我得去救駕,先撤了!
你自個兒小心點,到家一定電聯!
——你永遠可靠(并不)的嫣兒即日。
"她捏著那張還帶著封嫣兒常用香水味的紙條,無奈地嘆了口氣,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一絲真正的笑意,這個嫣兒,總是這樣來去如風,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夏季雷陣雨。
她坐回尚存一絲余溫的位置,心里那點因為獨處而瞬間放大的不安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愈發清晰。
她端起那杯威士忌,湊近鼻尖聞了聞,除了麥芽的醇香和橡木桶的氣息,似乎并無異樣,但她卻沒有立刻喝下去。
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警惕地掃過周圍。
果然,不遠處那幾個之前就窺視她們的男人,此刻目光更加**,甚至帶著一種獵物即將到手的、令人極度不適的篤定笑意。
互相使著眼色,嘴角咧開猥瑣的弧度,其中兩人己經站起身,整理著花里胡哨的襯衫,似乎正要朝她這邊走來。
藍曦媚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墜入冰窟。
所有不祥的預感在此刻得到了印證。
她不再有任何猶豫,立刻拿起手包,站起身,盡量保持步伐的平穩和鎮定,朝著與那幾人走過來方向相反的、標識著安全出口和洗手間指示的酒吧后門快步走去。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如同擂鼓般加速跳動,那并非完全源于緊張。
還有一種從身體內部深處升騰起來的、陌生而洶涌的灼熱感,開始沿著西肢百骸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讓她小腿肌肉微微發軟,腳步甚至有些虛浮。
"嘿,美女,別走啊,一起喝一杯唄?
哥哥們請你喝更好的!
"一個流里流氣、帶著明顯京城胡同串子口音的聲音在身后不遠處響起,如同毒蛇吐信,帶著令人作嘔的黏膩感和志在必得的狎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