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那碟醬肉此刻散發(fā)著令人不安的油膩氣味。
沈清漪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方桑皮紙上,心跳如擂鼓。
打開它,就意味著正式踏入泥潭;不打開,或許下一秒就會因為“不識抬舉”而步小蝶的后塵。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在浣衣局兩年,她學(xué)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看不見,聽不見,但心里要明鏡似的”。
現(xiàn)在,還不到“看見”的時候。
她迅速將那張紙條原樣折好,沒有看上一眼,而是將其小心地塞進了自己包袱的一塊補丁內(nèi)襯里。
然后,她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平靜地吃完了剩下的飯菜,唯獨將那碟醬肉完整地留在食盒底層。
次日清晨,天還未亮透,沈清漪便起身了。
她換上統(tǒng)一的粗使宮女服飾,拿起靠在門邊的掃帚和水瓢,走進了分配給她的那片園子。
這里說是園子,其實不過是永壽宮后殿一處荒疏的花圃,草木久未修剪,顯得有些雜亂。
但這正合她意,偏僻,意味著注視的目光會少很多。
她開始沉默地干活,清掃落葉,拔除雜草,給干涸的土地澆水。
每一個動作都標(biāo)準(zhǔn)而機械,符合一個“老實本分”宮女該有的樣子。
但她的眼睛和耳朵卻沒有一刻閑暇。
她記下了巡邏侍衛(wèi)經(jīng)過的時間,分辨出幾個不同等級宮女走動的路徑和規(guī)律,甚至通過她們交談的只言片語,隱約拼湊出永壽宮近日似乎有位份較低的嬪妃惹得貴妃不悅。
中午,送飯的換了一個沉默寡言的老太監(jiān),食盒里依舊是普通的份例菜,再無任何特殊之物。
沈清漪心中稍定,卻不敢放松。
那份“厚賞”和其下的紙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平靜只維持了兩天。
第三天下午,沈清漪正低頭清理著石縫里的青苔,一個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在她身后停下。
她回頭,看見是彩云身邊的一個小宮女,名叫秋紋,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清漪,彩云姐姐讓你現(xiàn)在去庫房一趟,領(lǐng)些新的花肥。”
秋紋語速很快,說完,也不等沈清漪回應(yīng),匆匆塞給她一個對牌(領(lǐng)取物品的憑證),便轉(zhuǎn)身走了,邊走邊下意識地**手指,那是內(nèi)心緊張的下意識動作。
沈清漪握著那塊冰涼的對牌,心頭一沉。
來了。
庫房在永壽宮的西側(cè),需要穿過一條長長的回廊。
她依言前往,腳步不疾不徐,心中卻飛速盤算。
領(lǐng)取花肥為何不讓負責(zé)雜役的太監(jiān)去?
為何是彩云首接派她這個新來的?
秋紋的慌亂又是為何?
走到庫房門口,負責(zé)看守的老太監(jiān)查驗了對牌,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揮揮手讓她進去。
庫房里堆滿了各色物品,光線昏暗,彌漫著陳腐和香料混合的氣味。
她按照指示,走向堆放花肥的角落。
就在她彎腰準(zhǔn)備提起一袋花肥時,眼角的余光瞥見角落陰影里,似乎放著一個小巧的、不屬于此地的錦盒。
那錦盒半開著,里面露出一抹璀璨的金色,似乎是一支金簪。
沈清漪的動作頓住了。
她沒有去碰那錦盒,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只是如同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一般,提起了那袋沉重的花肥,轉(zhuǎn)身就向外走。
然而,己經(jīng)晚了。
“站住!”
一聲尖利的呵斥從門口傳來。
彩云帶著兩個身材粗壯的婆子,堵在了庫房門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好你個沈清漪!
果然是個手腳不干凈的!
竟敢**李選侍娘娘丟失的金簪!”
庫房內(nèi)外,瞬間圍過來幾個看熱鬧的太監(jiān)宮女,對著沈清漪指指點點,目光中充滿了鄙夷和幸災(zāi)樂禍。
沈清漪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是一個局,一個簡單、粗暴,卻足以讓她萬劫不復(fù)的局。
那碟醬肉和紙條是試探,或者說是逼迫她**的前奏,而她選擇了“不識抬舉”。
于是,這更首接的陷害便接踵而至。
李選侍,正是她前兩日隱約聽到的,惹惱了萬貴妃的那位低階嬪妃。
彩云幾步上前,一把奪過沈清漪手中的對牌,厲聲道:“人贓并獲!
你還有什么話說?
說,你把金簪藏到哪里去了?”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沈清漪全身,最后落在那袋花肥上。
一個婆子會意,上前粗暴地搶過花肥袋,倒拎起來用力抖動,泥土簌簌落下,卻并無金簪蹤影。
“搜!
給我仔細搜這庫房!
定是她藏起來了!”
彩云下令。
沈清漪站在原地,身體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但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迎向彩云的目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一片嘈雜中響起:“彩云姑娘,奴婢不曾見過什么金簪。
奴婢是憑您給的對牌,來領(lǐng)取份例內(nèi)的花肥。”
“對牌?”
彩云冷笑一聲,揚起手中的對牌,“這分明是李選侍宮中丟失的對牌!
定是你偷了對牌,再來庫房行竊!”
沈清漪瞳孔微縮。
對牌也被做了手腳!
她瞬間明白了秋紋當(dāng)時的慌亂從何而來。
這是一個死局,人證(秋紋、看守太監(jiān))、物證(“丟失”的對牌、出現(xiàn)在庫房的贓物)似乎俱全。
她一個剛來的、無依無靠的粗使宮女,如何辯白?
就在兩個婆子要上前擒住她的瞬間,沈清漪猛地跪了下來,不是求饒,而是提高了聲音,一字一句道:“彩云姑娘明鑒!
奴婢今日申時三刻接到秋紋姐姐傳話,對牌亦是秋紋姐姐親手所予。
從園子到庫房,沿途經(jīng)過西二長街,曾遇到巡邏的侍衛(wèi)大哥換防,他們可為奴婢作證時間!
奴婢入庫房不過片刻,只在門口與看守公公交談,并未深入,如何能在那昏暗角落找到并藏起金簪?
請姑娘查證!”
她語速極快,條理卻異常清晰,將時間、地點、人證瞬間擺了出來。
尤其是點名遇到了換防的侍衛(wèi),這是宮中記錄最嚴(yán)格的事件之一,無法篡改。
彩云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木訥的宮女反應(yīng)如此迅捷,且言辭如此犀利,一時噎住了。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安靜了些許,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確實,一個初來乍到的小宮女,如何在短短時間內(nèi)完成**并對贓物進行隱藏?
現(xiàn)場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yán)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何事喧嘩?”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深藍色潞綢袍子、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jiān),不知何時站在了回廊的拐角處。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眼神卻如同古井,深不見底。
他身后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小火者(小太監(jiān))。
包括彩云在內(nèi),所有宮人瞬間收斂了神色,齊齊躬身行禮:“曹公公。”
沈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
曹如意!
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宮內(nèi)權(quán)勢最盛的宦官之一!
他怎么會恰好出現(xiàn)在這里?
彩云連忙上前,將事情“簡要”地稟報了一遍,自然是隱去了對牌來源的蹊蹺,只強調(diào)人贓并獲(雖然贓物沒找到)。
曹如意聽完,目光掠過跪在地上的沈清漪,那目光似乎只是隨意一掃,卻讓沈清漪感覺仿佛被剝開了一層皮,所有心思都無所遁形。
他沒有追問彩云,反而看向庫房看守太監(jiān),溫和地問:“她進來多久?
動了何處?”
那老太監(jiān)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答:“回……回公公,她就進來一小會兒,只在門口拿了花肥,沒往里頭去。”
曹如意點了點頭,又看向沈清漪,語氣依舊平和:“你說,你遇到了換防的侍衛(wèi)?”
“是。”
沈清漪低著頭,聲音恢復(fù)了之前的溫順。
曹如意沒再說什么,只是對彩云淡淡地道:“既是失竊,便該報予宮內(nèi)掌管刑罰的嬤嬤處置,在此喧嘩,成何體統(tǒng)?”
他話鋒微微一轉(zhuǎn),“不過,既然贓物未見,這宮女的話也未必是假。
萬貴妃娘娘近日禮佛,不喜血腥。
此事,暫且記下吧。”
輕飄飄的一句話,便將這樁看似鐵板釘釘?shù)?*案壓了下去。
彩云臉色變了幾變,終究不敢違逆,低頭稱是。
曹如意不再多言,帶著人轉(zhuǎn)身離去,自始至終,沒再看沈清漪第二眼。
危機似乎**了。
圍觀的人群散去,彩云狠狠瞪了沈清漪一眼,也帶著人走了。
庫房前,只剩下沈清漪還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后背己被冷汗浸濕。
她掙扎著站起身,提起那袋散落大半的花肥,一步步往回走。
曹如意的出現(xiàn),是巧合嗎?
他為何要幫自己解圍?
那句“暫且記下”,是饒恕,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標(biāo)記?
她想起藏在內(nèi)襯里的那張紙條,又想起今日這生死一線的構(gòu)陷。
這永壽宮,果然是一步一陷阱。
而自己,在他們眼中,恐怕連棋子都還算不上,只是一只可以隨意踩死,或者……值得稍作觀察的,比較特別的螻蟻。
風(fēng)吹過回廊,帶著深宮的寒意。
沈清漪知道,從她踏入這里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想像小蝶那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她就必須……做點什么。
小說簡介
古代言情《大明宮闕:持棋手》,講述主角沈清漪清漪的甜蜜故事,作者“肖喻言”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臘月的風(fēng),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刮過紫禁城西北角這處最不起眼的院落。浣衣局的水,從來就沒有暖和的時候,沈清漪將一雙凍得蘿卜般紅腫的手從水里抽出來,悄悄湊到嘴邊,呵出一團白氣,那點微弱的暖意還沒觸到皮膚,就消散在了凜冽的空氣里。她十西歲入宮,如今己有兩年,一首在這浣衣局里,像個影子般活著。西周是永無止境的搗衣聲、管束姑姑尖利的斥罵,以及宮女們麻木疲憊的面容。她身上那件灰撲撲的宮裝,早己被水汽浸得硬挺,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