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雷還攥著那塊沒吃完的桂花糕，愣在花弄影的房門外，臉上滿是茫然。

就在這時，后廚的方向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喊：“小雷，過來吃飯了！”

他抬頭一看，只見王大廚端著個粗瓷大碗站在廊下，碗里盛著些混雜在一起的飯菜。

有客人沒吃完的***、半塊醬肘子，還有些青菜和米飯，雖然是剩菜剩飯，可泛著油亮的光澤，香氣順著風飄過來，勾得陳雷肚子“咕咕”叫。

王大廚是醉仙樓的廚子，臉上總是掛著憨厚的笑，他把大碗遞到陳雷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吃吧，昨晚客人剩下的菜多，我給你留了些好的。”

對陳雷來說，這樣一碗混著葷腥的剩菜，己是難得的“人間美味”。

陳雷捧著大碗，心里暖烘烘的。

他是這里年齡最小的打雜工，不管是王大廚，還是負責打掃的張嬸，或是看門的李伯，都格外照顧他。

有好吃的會先想著他，他劈柴累了，張嬸會遞杯水。

他打水時不小心摔了，李伯會幫他把水缸填滿。

在這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除了婆婆之外的溫暖，找到了一種類似“家”的感覺。

在陳雷眼里，醉仙樓根本不像外面傳言的那樣“污穢不堪”。

他每天看著客人們來的時候，臉上都帶著期待的笑，摟著姑娘們喝酒、說笑，眉眼間滿是快活。

走的時候，他們會戀戀不舍地拉著姑**手，說著“下次還來”的承諾，甚至會對著心上人許下“海誓山盟”。

在這里，客人們能暫時忘了家里的煩心事，忘了生意上的壓力，只顧著享受眼前的醉生夢死，掃除一身的煩惱——這分明是“人間極樂之地”，是能讓人拋開憂愁的“人間樂土”。

他蹲在柴房門口，大口扒著碗里的飯菜，***的油香裹著米飯滑進嘴里，滿足的他瞇起了眼睛。

至于花姐方才的生氣，還有門外那些關于醉仙樓的閑言碎語，都被他暫時拋到了腦后。

至少此刻，年幼的陳雷是這樣覺著的——醉仙樓，就是他能安穩活下去、能感受到溫暖的好地方。

就在一年前，青石鎮、紅三村、平民區，臘月的寒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從柴房西壁的破洞鉆進來時，總帶著嗚嗚的怪響。

陳雷把自己縮成個蝦米，盡量往稻草堆深處鉆，可那些枯黃的秸稈早就被潮氣浸得發硬，根本擋不住滲骨的寒意。

他能清晰地數著從房梁縫隙漏下來的雪粒，一粒、兩粒、三粒……落在他枯瘦的手腕上，瞬間化成冰水，順著皮膚的褶皺滑進袖管。

無腿處特別怕凍，凍的他難以忍受，像被無數根細針反復穿刺。

陳雷死死咬著下唇，不敢發出半點**——他怕驚醒旁邊草堆里的婆婆。

可牙齒碰撞的咯咯聲還是沒能忍住，在這死寂的柴房里顯得格外刺耳。

從出生起他就沒有雙腿，他也從來沒有體會過雙腿走路的感覺。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下身。

從胯骨往下空蕩蕩的，只有一層薄薄的破布裹著，布面早就和皮肉粘在一起，天寒時更是硬得像塊鐵板。

每次挪動身體，布料牽扯身體移動時與地面磨出的傷口，疼的都能讓他冒一層冷汗。

此刻他只能微微側過身，讓稻草墊住最疼的地方，可這點暖意還不夠抵消寒風帶來的折磨，指節己經凍得發紫。

這年陳雷才12歲。

“吱呀——”柴門被推開的聲音驚得陳雷渾身一顫。

那扇破木門早就沒了門軸，每次開關都像要散架，此刻更是帶著一股雪沫子撞在土墻上。

他下意識往草堆里縮了縮，肩膀撞到背后的立柱，那根朽壞的木頭立刻落下幾片碎渣，掉進他的脖頸，冰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嬸子在家嗎？”

王二嬸的大嗓門裹著寒氣涌進來。

女人穿著件打了補丁的棉襖，袖口蹭著黑灰，手里攥著個豁口的竹筐，眼神像掃垃圾似的在柴房里轉了一圈。

當她的目光落在稻草堆里的陳雷身上時，鼻子里立刻發出一聲鄙夷的哼笑。

陳雷的后背瞬間繃緊了。

他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在自己背上，尤其是在那空蕩蕩的下身處停留了許久。

他把臉埋進稻草里，牙齒咬得更緊了。

“要我說啊，這柴房就不該留著。”

王二嬸一邊用腳踢著墻角的柴禾，一邊尖聲說：“養著個喪門星，誰沾誰倒霉。”

“當年他娘就是生他的時候沒了的，依我看就是被這怪物克死的——王大妹子。”

婆婆的聲音突然從草堆那頭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老人摸索著坐起身，灰白的頭發上還沾著幾根稻草，她把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往身上裹了裹，枯瘦的手在身邊摸索著，似乎在找什么東西。

“說話積點口德。”

這個柴屋是我們唯一的住處了，房子都讓陳雷他舅給搶占去了。

王二嬸被打斷話頭，臉上頓時顯出不愉。

她往地上啐了口帶粘痰的唾沫，正好落在陳雷面前的稻草上：“我說錯了么？”

“你看他那模樣，沒腿的怪物！”

“不是喪門星是什么？”

“要不是看你老婆子可憐，早該把你們趕出去了。”

陳雷的拳頭在草堆里攥得死緊。

婆婆說：“這是我們家的房子。”

“你憑什么趕我們？”

“你有什么資格這么做，都是苦命人，何苦互相傷害？”

陳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凍瘡里，把那層凍得發硬的痂皮摳破了，血珠滲出來，立刻就和汗液凍在了一起。

他想起去年王二嬸的男人就是這樣，因為他不小心撞翻了水桶，就被那壯漢一腳踹在胸口，疼得他三天沒能爬起來。

他只能死死盯著地面上那灘唾沫，看著它慢慢在寒風中凝成冰粒。

“借兩捆柴。”

王二嬸不再理婆婆，自顧自地彎腰去捆墻角的柴禾。

她的動作粗魯，柴枝蹭到墻壁，落下一片灰塵，有幾粒正好掉進陳雷的眼睛里。

他使勁眨了眨眼，眼淚混著灰塵流下來，在凍得通紅的臉頰上沖出兩道印子。

“那是……留著過冬的。”

“是我們陳雷費勁從山上砍的，你怎么能這么無恥？”

婆婆的聲音有些發顫，她終于摸到了身邊的拐杖，撐著地面慢慢挪過來。

“家里就這點了，借了你，我們娘倆……怎么辦？”

“那你們就死去。”

王二嬸首接拿著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