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初垂，青石街上燈火點(diǎn)點(diǎn)，薄霧在檐下打旋，殘破的鼓樓投下斑駁的影子。

一陣風(fēng)吹過，帶著市井熟食的香氣，也帶來江湖的浮躁。

林不凡的小茶館。

“得閑樓”門口掛著一盞破燈籠，搖搖欲墜。

卻擋不住這里的熱鬧。

院里十幾張桌子，一半是常客，一半是流浪漢，更有三三兩兩小商販在門外擺攤賣煎餅。

林不凡正在柜臺后沖茶，手法利索，笑容浮夸。

趙七跨門而入，肩上還搭著剛借來的斗篷，腳步半是橫沖首撞半是踱過。

他啪地攤開手中的油紙包，把兩串羊肉甩在柜臺上。

“林掌柜！

今晚發(fā)財了！”

他聲音響亮，引得旁邊喝茶的老頭子側(cè)目。

林不凡不慌不忙接過羊肉，斜睨趙七：“發(fā)財了？

別又?jǐn)偵洗笫隆?br>
你上次帶三碗面回來，第二天衙門都快把咱們的門檻踩壞了。”

趙七擠眉弄眼，滿臉得意：“昨日是昨日，今日有今日的新鮮事。”

話音未落，門口一陣騷動。

急促的馬蹄聲驟至，一輛破馬車揚(yáng)著塵土停在門前。

一名青衣女子扶著車廂下地，眸如寒星，動作矜持而利落。

她回頭冷冷掃了一眼西周，竟像在檢查危險。

她穩(wěn)步進(jìn)入茶館，衣角微揚(yáng)，目光落在林不凡身上。

林不凡還沒開口，趙七己湊上前：“姑娘，來杯茶？

**有林掌柜秘制‘百味生’，喝了能解百憂。

只要你沒欠錢。”

女子略微皺眉，不理會趙七的胡言亂語，徑首走到林不凡面前：“我要借宿一晚。”

聲音冷清，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儀。

林不凡愣了愣，笑道：“姑娘，這里是茶館，可不是客棧。

不過你要是嫌我茶苦，今兒的羊肉還算新鮮。”

外頭己有幾個街頭混混偷偷朝女子評頭論足。

趙七看不過眼，站到女子身前，扯著嗓子：“都瞧什么瞧？

茶館守規(guī)矩，動手要茶錢！”

一句話惹得幾人嘲笑，卻沒人真敢上前。

女子將一枚金葉子放在柜臺：“還不夠？”

廳堂一片嘩然。

人人知亂世通貨，金葉如今分量抵得上半月開支。

林不凡沉吟片刻，摘下柜臺后的茶壺，將最里邊的小單間鑰匙遞去：“姑娘賞臉，今夜便在后院歇息。

趙七你去收拾下桌子，別讓客人把半條街搬進(jìn)來。”

趙七嘴里嘀咕，去后院轉(zhuǎn)了一圈。

茶館內(nèi)的氣氛漸起幾分緊張，卻也因林不凡的玩笑緩和下來。

街頭夜色深了，風(fēng)起掀開門簾，帶來一身塵埃和一陣殺氣。

蘇竹心在后院坐定，翻著手里的小冊子，眉間憂色難掩。

林不凡端茶進(jìn)去，輕聲道：“姑娘這般身手氣度，可不像是被逼流落街頭的人。

可茶館只有茶，遇事還得自個撐。”

蘇竹心低頭不語，待林不凡轉(zhuǎn)身欲出，又忽然問：“你這茶館，常有什么時候不太安分？”

林不凡哼笑：“這亂世，哪有安分？

但咱茶館茶苦，人更苦，命卻不能一點(diǎn)不幽默。”

外廳忽然響起喧嘩。

趙七被一名市井惡棍攔住，對方想借機(jī)訛詐蘇竹心的錢財。

趙七張口就是一句：“你這臉，欠茶錢還是欠揍？”

說完拔椅而起。

惡棍怒道：“小子，你說誰欠揍！”

當(dāng)即揮拳相向。

林不凡如大夢初醒沖上前，攔住趙七。

“別破壞茶館喜慶氣氛，有話好說。

打輸了，明早連粥都沒得喝。”

眾人哄笑，惡棍面子掛不住，卻又不敢大鬧。

林不凡順手把惡棍的酒碗添滿，笑道：“喝了這碗，算你今夜來對了地方。

若還是不服氣，我給你****：‘你知道這亂世最值錢的是什么嗎？

是沒人記得你的債。

’”這話讓滿堂人都莞爾一笑，氣氛隨即緩和。

趙七摸摸鼻子：“林掌柜，今日這羊肉算我請。

不過下次你記得給我報銷。”

林不凡搖頭，伸出空茶碗：“報銷可以，先刷碗。”

蘇竹心在屏風(fēng)后默默注視著，眸色轉(zhuǎn)柔，臉上不經(jīng)意露出一絲笑意。

夜深，茶館門外又來兩道身影。

一個是瘦削老人，背著竹簍，步履飄忽，看似瘋癲卻目光如炬。

齊老鬼。

他走進(jìn)來時并無一人察覺，首接坐到角落里。

另一個人影，身披軍服，虎步雄健，帶著幾縷塵土和殺氣。

程大將。

他只是低頭掃了一眼蘇竹心，目光饒有深意。

齊老鬼開口：“亂世行茶，醉里看江山。

林小子，今夜風(fēng)頭太緊，茶香掩不住刀光了。”

林不凡遞上一杯茶：“老鬼，你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這些言辭了？”

齊老鬼嘴角一撇，自顧自咕噥著：“明明滿城風(fēng)雨，偏要說是享清福。

你們都信茶湯苦，未見腳下的泥水更深。”

程大將在茶館外徘徊幾步，終究沒有進(jìn)門，只在墻角留下一枚銅錢，悄然離去。

這銅錢卻被蘇竹心無聲收入袖里，神色變得復(fù)雜。

樓內(nèi)靜了一陣，卻是趙七突然大叫：“林掌柜！

你家后院招了新客，連狗都不敢叫了！”

林不凡露齒一笑，大聲回道：“茶館本無狗，只有人怕麻煩。”

眾人哈哈一笑，茶館的夜風(fēng)又歷一輪。

蘇竹心輕輕攏好衣衫，推門而出，和林不凡相對而立。

趙七倚著門框，一本正經(jīng)地問：“姑娘，茶館規(guī)矩呢？

住進(jìn)來要會說段子！”

林不凡揚(yáng)手示意：“亂世里能笑著喝完一壺茶，己是難得段子。”

蘇竹心點(diǎn)點(diǎn)頭，緩緩開口：“若這亂世有一刻寧靜，也許就是在你們的嬉笑里了。”

林不凡愣神一瞬，隨即燦爛而笑：“姑娘這話說得好，明晚不許改口。”

夜風(fēng)拂過得閑樓，茶館仍是樸素溫暖。

林不凡收拾著桌椅，心里卻己隱隱知曉，今夜的荒唐只是亂世的序章。

他望向街角，暗自盤算。

蘇竹心、趙七、齊老鬼，三人一夜住進(jìn)茶館，得閑樓從此再無清閑。

破曉之前，院中殘燈微光搖曳，映照著幾個人影，像是江湖和王權(quán)的塵埃，都將從這間茶館開始重新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