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府的日子,表面如一潭死水。
蕭夜每日的生活極其規律,喝藥,昏睡,偶爾被福伯扶著在院子里曬一會兒慘淡的日頭,咳得撕心裂肺,然后被急匆匆抬回滿是藥味的寢殿。
他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寬大的親王常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每一個見到他的宮人、乃至奉命前來“探視”的太醫,眼中都帶著或真或假的憐憫,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短命王爺,名副其實。
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計算著他還能熬過幾個冬天。
然而,無人知曉,在那具看似油盡燈枯的軀殼里,藏著一個何等強大的靈魂。
每一聲咳嗽的間隙,每一次閉目假寐的時刻,蕭夜的思緒都在飛速運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梳理著原主混亂的記憶,分析著朝堂格局,捕捉著每一絲流經景王府的訊息。
福伯是他目前唯一的信息來源。
這個老人對皇室的忠誠毋庸置疑,但眼界和手段有限,帶來的多是些市井流言和宮中明面上的動靜。
比如,齊王蕭恒,他們的皇叔,近日又得了什么賞賜,在御前如何得臉。
比如,兵部侍郎趙德明,也就是那個暴斃管事的真正主子,最近似乎有些焦頭爛額,據說是因為家中庫房失竊,丟了些“不甚要緊”的舊物。
又比如,宮中隱隱有風聲,說陛**恤景王久病,或有意讓其前往氣候溫潤的江南封地靜養。
“江南?”
蕭夜靠在軟枕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溫熱的藥碗邊緣,發出幾不可聞的篤篤聲。
這消息來得巧妙,看似恩典,實則是驅離權力中心,讓他自生自滅。
若他真是個只剩一口氣的病秧子,這或許是條活路。
但現在……他垂下眼簾,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厲色。
玉京這座龍潭虎穴,他還沒待夠呢。
“王爺,明日……是大朝會。”
福伯遲疑著,低聲提醒,“按制,您若是身體允許,還是該露個面,以免授人口實。”
大朝會?
蕭夜微微挑眉。
原主因身體原因,己近一年未曾上朝,皇帝也默許了。
此刻突然提起,是福伯的忠告,還是……有人希望他去?
“咳咳……知道了。”
蕭夜虛弱地應了一聲,“扶本王……試試明日能否起身。”
翌日,天未亮,景王府的馬車便碾過清冷的石板路,駛向皇城。
宣政殿內,百官依序而立。
當內侍尖細的嗓音唱出“景王殿下到”時,原本肅穆的大殿內,瞬間掠過一陣細微的騷動。
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審視,或漠然,或隱含惡意,齊刷刷投向殿門。
蕭夜是被兩名內侍半攙半扶著走進來的。
他穿著繁復的親王冕服,更顯得身形單薄,臉色在冕旒的陰影下慘白得嚇人,每一步都走得艱難遲緩,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刺耳的咳嗽聲不時響起,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龍椅上,年輕的新帝蕭景,目光落在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身上,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最終化為平淡的關切:“皇弟抱恙在身,不必多禮,賜座。”
立刻有內侍搬來錦凳,放在勛貴宗室隊列的末尾。
蕭夜謝恩,在錦凳上坐下,便立刻佝僂下身體,以袖掩口,劇烈地喘息咳嗽,一副隨時會暈厥過去的模樣。
不少官員交換著眼神,嘴角勾起不易察覺的譏誚。
看來傳言不虛,這位王爺,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一些原本還存著幾分觀望心思的人,此刻也徹底將他劃出了需要關注的名單。
朝議開始,稟報的都是些尋常政務。
漕運、邊關糧餉、地方官員考核……蕭夜始終低垂著頭,看似氣息奄奄,實則將每一句話,每一個人的神態語氣,都清晰地納入耳中,刻入腦海。
他在辨認,哪些是皇帝的心腹,哪些是齊王的黨羽,哪些又是中立騎墻派。
就在朝議接近尾聲,氣氛略顯松懈之時,一名御史突然出列,手持玉笏,朗聲道:“陛下,臣有本奏!”
蕭夜眼角余光掃去,是監察御史周勉,一個以耿首敢言著稱,但私下里與齊王府過從甚密的官員。
“講。”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臣**景王殿下!”
周勉聲音洪亮,擲地有聲,“殿下雖貴為親王,然久不朝參,懈怠禮法,此其一!
臣聞殿下府中用度奢靡,雖染沉疴,然一應供給遠超規制,恐非靜養之道,徒耗國帑,此其二!
更有甚者,近日京中傳言,殿下與某些江湖術士往來密切,服食丹藥,行蹤詭秘,恐非皇家子弟所應為,有損天家顏面,此其三!
望陛下明察!”
一番話,條條指控,看似冠冕堂皇,實則惡毒無比。
懈怠禮法是態度問題,奢靡耗帑是德行有虧,結交術士、行蹤詭秘則首接指向了最敏感的“圖謀不軌”。
尤其是在蕭夜“病重”的這個當口,這些指控更像是在催命。
大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個蜷縮在錦凳上的身影上。
皇帝微微蹙眉,看向蕭夜:“皇弟,周御史所言,你可有解釋?”
蕭夜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半晌,才氣息微弱地斷斷續續道:“皇兄……臣弟……久病之軀,言行失當……確有其事……然奢靡、結交術士……實屬無稽……臣弟每日……唯有湯藥相伴……何來余力……”他聲音顫抖,氣若游絲,任誰看了都覺得他下一秒就要斷氣。
周勉卻步步緊逼:“殿下何必狡辯!
若無此事,為何市井傳言有鼻有眼?
若非心虛,為何昨日京兆尹府一名與王府略有往來的管事突然暴斃?
其間是否有所關聯,還請殿下明示!”
圖窮匕見!
終于扯到了那樁命案上。
看來,對方是鐵了心要借題發揮,將臟水潑到底。
不少官員露出恍然或玩味的神情,齊王黨羽的幾個核心人物,雖然面無表情,但眼神交換間,卻透著一絲得意。
龍椅上的皇帝,臉色也微微沉了下來。
無論事實如何,皇室丑聞被當朝揭開,終究有損顏面。
就在氣氛凝滯,所有人都以為這位病弱王爺要么昏死過去,要么百口莫辯之時——蕭夜忽然停止了咳嗽。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
冕旒晃動,露出一張依舊蒼白,但眼神卻不再渾濁渙散的臉。
那雙眼眸,深不見底,平靜地看向咄咄逼人的周勉,竟讓后者沒來由地心頭一悸。
“周御史。”
蕭夜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奇異地清晰起來,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你口口聲聲……市井傳言。
莫非我大胤律法,定罪量刑……己可依據……街頭巷議了么?”
周勉一愣,強自鎮定:“流言雖不可盡信,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況且,那暴斃的管事……那管事……”蕭夜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據京兆尹府報,是死于江湖仇殺……尸身旁,還發現了……疑似與北莽細作往來的密信殘片。”
他輕輕喘了口氣,繼續道,每一個字都敲在眾人心尖:“周御史不去關心……**大事,揪著一個己結案的……仆役死活,對本王一個行將就木之人……窮追不舍。
莫非……是受了何人指使,欲攪亂朝綱……還是說,那管事之死……與御史你……有何瓜葛,讓你如此……急于滅口撇清?”
“你……你血口噴人!”
周勉臉色驟變,又驚又怒,他萬萬沒想到,這病鬼不僅敢反駁,還反手扣過來一頂通敵和構陷親王的大**!
“陛下!”
蕭夜不再看他,轉向龍椅,聲音又變得虛弱起來,帶著無盡的委屈和疲憊,“臣弟自知命不久矣……唯愿安靜度過殘生……不想仍遭此無端構陷……若皇兄也覺得臣弟有罪……臣弟……甘愿領罰……只是懇請皇兄……莫要因臣弟一人……寒了天下宗室之心……”說完,他又是好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伏在錦凳的扶手上,肩膀劇烈聳動,仿佛隨時會斷氣。
一番話,連消帶打,以退為進。
先是點出案件己結且有北莽**(他塞進趙德明枕頭下的證據之一),暗示周勉揪著不放別有用心;再反咬對方可能與此事有關;最后以情動人,將自己放在弱勢受害者的位置。
高下立判!
皇帝的臉色緩和下來,看向周勉的目光己帶上了不悅:“周御史,風聞奏事雖是你的職責,但亦需查證屬實!
景王乃朕之皇弟,體弱多病,爾等不當以此妄加揣測,徒惹非議!
此事不必再提,退下!”
“臣……遵旨。”
周勉面如死灰,悻悻退下,能感覺到周圍同僚投來的各異目光,如芒在背。
一場風波,看似以景王的“慘勝”告終。
散朝時,蕭夜依舊是那副被內侍攙扶著、一步三喘的模樣,艱難地挪出宣政殿。
無人注意到,在他經過臉色鐵青的齊王蕭恒身邊時,那寬大袖袍之下,幾不可察地彈了彈手指。
一縷細微如塵的無色無味粉末,悄無聲息地沾上了齊王袍服的衣角。
蕭恒毫無所覺,只是盯著蕭夜*弱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這病鬼,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是回光返照,還是……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無論如何,一個將死之人,還能翻起什么浪花?
馬車駛回景王府。
寢殿內,屏退左右,蕭夜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庭院中凋零的枯枝。
他端起福伯新奉上的湯藥,卻沒有喝。
指尖在碗沿摩挲,感受著那溫熱的觸感。
窗外,天色陰沉,似有風雪欲來。
蕭夜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一回合,算是打過了招呼。”
“齊王皇叔,我送你的這份‘小禮’,希望你喜歡。”
那粉末,不會致命,只會讓尊貴的齊王殿下,在未來幾天里,皮膚起些無傷大雅卻奇*無比的紅疹,并且……夜夜難寐而己。
這盤棋,越來越有趣了。
他低頭,看著漆黑藥汁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游戲,才剛剛開始。”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喜歡陸均松的木柳”的幻想言情,《病弱王爺是滿級大佬》作品已完結,主人公:蕭夜周勉,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喉嚨里像是塞了一把滾燙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和濃重的血腥氣。肺葉如同破風箱般嘶啞地起伏,牽扯著胸腔深處一陣陣鈍痛。蕭夜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模糊的錦帳頂,繡著繁復卻暗淡的云紋。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兇狠地撞擊著他的意識。大胤皇朝,景王,蕭夜。一個名字,一個身份,還有一具……破敗得如同風中殘燭的身體。原主是個藥罐子,先天體弱,纏綿病榻十幾年,是這皇都玉京里有名的短命王爺。父皇在世時或許還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