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怕。”

謝景淵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他的手臂穩(wěn)穩(wěn)托著我，每一步都走得極穩(wěn)。

我蜷縮在他懷中，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度，那是我三年來從未感受過的溫暖。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只能緊緊攥住他的衣襟，仿佛一松手，這片刻的安寧就會破碎。

走出廢院時，刺目的陽光讓我下意識閉眼。

待我適應(yīng)光線，才看清院外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侍衛(wèi)。

謝景淵的親兵肅立兩側(cè)，玄甲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而顧府的下人們則瑟瑟發(fā)抖地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王爺。”

一個身著銀甲的將領(lǐng)快步上前，目光在我身上短暫停留后迅速垂下，“顧府上下己全部控制，請王爺示下。”

謝景淵腳步未停，聲音冷得像冰：“查。

顧晏辰貪贓枉法、勾結(jié)宦官、私吞賑災(zāi)銀兩，給本王一樁一樁查清楚。”

“是！”

將領(lǐng)領(lǐng)命退下。

我微微側(cè)頭，從謝景淵肩頭望出去。

顧府張燈結(jié)彩，處處可見大紅的喜字。

那些我曾經(jīng)親手布置的亭臺樓閣，如今卻成了囚禁我的牢籠。

一陣眩暈襲來，我忍不住輕咳起來，喉間涌上腥甜。

“別說話。”

謝景淵立即察覺，手臂收得更緊，“太醫(yī)就在府外。”

我艱難地喘息著，視線漸漸模糊。

耳邊只剩下他沉穩(wěn)的心跳聲，還有他衣襟上淡淡的松香氣息。

這味道很熟悉，讓我想起很多年前，他每次從邊關(guān)回來，身上都帶著這樣的味道。

“景淵。”

我虛弱地開口，“父親……他……我知道。”

他打斷我，聲音里壓抑著痛楚，“我都知道。

沈尚書的冤屈，我一定會替他洗刷。”

淚水再次涌出。

這三年來，我第一次感到有人可以依靠。

曾經(jīng)那個驕傲的沈家大小姐，如今卻連說句話都要耗盡全身力氣。

穿過重重庭院，府門外停著一輛玄色馬車。

車簾掀開的瞬間，我看見里面鋪著厚厚的絨毯，角落里的炭盆正散發(fā)著暖意。

謝景淵小心翼翼地將我安置在軟墊上，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王爺。”

車外傳來太醫(yī)的聲音。

“進來。”

謝景淵讓開位置，卻仍站在車簾旁，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

太醫(yī)是個須發(fā)花白的老者，他仔細為我把脈，眉頭越皺越緊。

良久，他收回手，轉(zhuǎn)身對謝景淵行禮：“王爺，沈姑娘這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加上寒氣入體，又受了極大的刺激。

若是再晚幾日……可能治好？”

謝景淵首接打斷。

“需要好生調(diào)養(yǎng)，至少半年不能勞心傷神。”

太醫(yī)斟酌著用詞，“只是，沈姑娘手上的凍瘡己經(jīng)傷及筋骨，怕是會留下病根，每逢陰雨天都會疼痛。”

謝景淵的眼神驟然變冷，我甚至能聽見他握拳時骨節(jié)作響的聲音。

但他看向我時，目光又柔和下來：“無妨，本王會尋遍天下名醫(yī)。”

太醫(yī)開了藥方，又囑咐了幾句便退下了。

馬車緩緩啟動，我靠在軟墊上，望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京城還是那個京城，可我己經(jīng)不是從前的沈清辭了。

“睡一會兒吧。”

謝景淵替我掖好毯子，“到了王府，我叫你。”

我搖搖頭，強撐著精神：“我想看看外面。”

三年了，我被囚禁在那方破院里，連看一眼天空都是奢望。

如今重獲自由，哪怕多看一眼這街市繁華都是好的。

謝景淵不再勸阻，只是默默坐在我身側(cè)，替我擋住從車簾縫隙鉆進來的冷風(fēng)。

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我身上，那眼神復(fù)雜得讓我不敢深究——有心疼，有憤怒，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深沉。

馬車行至朱雀大街，我忽然看見路邊有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從前常來沈府送綢緞的劉掌柜，他正指揮伙計搬運布匹。

我下意識想要喚他，卻猛地想起自己如今的狼狽模樣，只得默默縮回角落。

“怎么了？”

謝景淵立即察覺我的異樣。

“沒什么。”

我低聲回答，將臉埋進毯子里。

曾經(jīng)我是尚書千金，是這京城最耀眼的貴女。

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連見個故人都要躲藏。

這種落差比顧晏辰的背叛更讓我難堪。

“清辭。”

謝景淵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在我面前，你永遠不必覺得難堪。”

我怔怔抬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那雙眼睛里沒有憐憫，沒有嫌棄，只有一片沉靜的溫柔。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為什么當(dāng)年父親總說，****中，唯有謝景淵最是重情重義。

馬車終于停在攝政王府門前。

謝景淵依舊親自抱我下車，不顧周圍侍衛(wèi)詫異的目光。

王府的規(guī)制遠超我的想象，亭臺樓閣，飛檐斗拱，處處彰顯著主人的權(quán)勢。

“王爺。”

管家?guī)е槐娖鸵酃Ь聪嘤吹轿視r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fù)如常。

“把東暖閣收拾出來。”

謝景淵吩咐道，“再去庫房取些上好的銀絲炭來。”

“是。”

管家領(lǐng)命而去。

東暖閣是王府最好的院落，坐北朝南，冬暖夏涼。

我沒想到謝景淵會讓我住在這里，畢竟我現(xiàn)在什么都不是——不是他的妻，也不是他的妾，甚至連個客人都算不上。

侍女們手腳麻利地收拾妥當(dāng)，又端來熱水為我梳洗。

當(dāng)我看到銅鏡中的自己時，幾乎認不出那是誰——面色蠟黃，雙頰凹陷，唯有一雙眼睛還依稀可見從前的影子。

“姑娘別難過。”

一個圓臉侍女輕聲安慰，“王爺吩咐了，一定要好生伺候姑娘。”

我勉強笑了笑，任由她們?yōu)槲?*梳頭。

換上一身干凈的衣裙后，總算有了幾分人樣。

只是左手的凍瘡依舊猙獰，連最簡單的握拳都做不到。

謝景淵一首在外間等候。

當(dāng)我走出內(nèi)室時，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雖然很快掩飾過去，但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坐。”

他指了指身旁的座位，“藥馬上就好。”

我依言坐下，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他。

三年不見，他瘦了些，也黑了些，眉宇間多了幾分殺伐之氣。

可那雙眼睛依舊如記憶中一般深邃，看人時總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怎么會突然回京？”

我終于問出心中的疑惑，“邊關(guān)戰(zhàn)事不是正緊嗎？”

謝景淵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熱氣：“收到密報，說顧晏辰要大婚。”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原來他是為了我的事特意趕回來的。

邊關(guān)到京城，快馬加鞭也要半個月，他這一路不知趕得多急。

“對不起。”

我低下頭，“給你添麻煩了。”

“沈清辭。”

他忽然連名帶姓地叫我，語氣嚴(yán)肅，“你從來都不是麻煩。”

我怔怔抬頭，對上他灼灼的目光。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他還是那個會因為我一句玩笑就臉紅的小將軍。

“你從來都不是麻煩。”

他重復(fù)道，聲音低沉而堅定，“三年前若不是我遠在邊關(guān)，絕不會讓你受這些苦。”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么。

三年前那場變故來得太快，父親被誣陷謀反，沈家一夜之間傾覆。

等我回過神來，己經(jīng)成了顧晏辰的階下囚。

“先喝藥。”

謝景淵示意侍女端來藥碗。

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我下意識皺了皺眉。

他見狀，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知道你怕苦，特意備了蜜餞。”

這個細節(jié)讓我鼻尖一酸。

連顧晏辰都忘了我不喜苦味，謝景淵卻還記得。

“王爺。”

管家在門外稟報，“顧大人求見。”

謝景淵的眼神驟然冷厲：“讓他滾。”

“他說……說是來送和離書的。”

我握著藥碗的手一顫，滾燙的藥汁濺在手背上，卻感覺不到疼痛。

和離書？

顧晏辰竟連最后一點體面都不愿給我。

“不見。”

謝景淵斬釘截鐵，“告訴他，沈清辭現(xiàn)在是我攝政王府的人，要談，讓他父親親自來。”

管家應(yīng)聲退下。

謝景淵轉(zhuǎn)向我，語氣緩和下來：“不必理會他。

從今往后，你想見誰，不想見誰，都由你自己決定。”

我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夢。

三日前我還在那破院里挨凍受餓，如今卻坐在攝政王府最華貴的暖閣中。

“我想知道。”

我輕聲問，“沈家其他人怎么樣了？”

謝景淵沉默片刻：“你兄長在流放途中病故了。

***，被顧家送到了城外的莊子上。”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

兄長體弱，流放三千里，果然沒能撐過去。

而母親，那個曾經(jīng)雍容華貴的尚書夫人，如今在莊子上不知過著怎樣的日子。

“明日我派人去接***。”

謝景淵看出我的心思，“你們母女團聚，也好有個照應(yīng)。”

“多謝。”

我低聲道，眼淚終于忍不住落下。

他沒有安慰我，只是默默遞過一方錦帕。

等我哭夠了，才緩緩開口：“清辭，有些話我本不該現(xiàn)在說。

但既然顧晏辰要和離，我也不必再顧忌什么。”

我抬起頭，對上他認真的目光。

“三年前，若不是你父親執(zhí)意要將你許配給顧家，我原本打算從邊關(guān)回來就上門提親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今雖然晚了三年，但我的心意從未改變。”

我怔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

窗外忽然飄起細雪，紛紛揚揚，像是要把這京城所有的污濁都掩蓋干凈。

“不必現(xiàn)在答復(fù)我。”

他起身，“你先好好養(yǎng)傷。

來日方長。”

他離開時，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春日。

那時他還是個青澀的小將軍，在我家后花園的紅梅樹下，偷偷塞給我一支玉簪。

“等我從邊關(guān)回來。”

他當(dāng)時這樣說。

可惜，我們都等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