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日沉陰暮,山雨朦朧,一少年身披蓑衣,將夜獨行。
此路雜草叢生,泥濘難行,少年走得辛苦,更遇霧雨相激,風野相和,茫然西望,不知何處安身。
嘆今世道潰亂,少年所帶錢糧不多,又分了些與路邊**遺子,因怕遇劫匪,今晌便舍了官道,穿山而行,哪曾想正撞進了匪窩,僅剩的錢糧也被洗劫一空,好在是囫圇出了山寨。
禍福相依,想他驚魂未定之際,翻山行至江口時,見江流滾滾,翻入天海,一時頓覺渡江無門,此行無望。
誰想此時正巧有一老翁乘扁舟款款泊來,渡得少年過江,天公好似不悅,渡江之時,江面翻涌,傾盆大雨之下如那滾湯沸水。
而那老翁獨立舟頭,縱有驚濤萬丈持楫宛若魚戲,單掌撐船而搖曳不倒,雨珠玉碎,弦脫于老翁蓑衣之上,濺起白霧許許,慢慢將那紅色小棗兒遞到嘴里。
渡得少年過江,老翁分文未取,還將蓑衣干糧送與少年遮雨趕路,少年千恩萬謝,老翁不作理睬,吟詩一首拂袖悠然隨江而去。
“悠悠青山在,煌煌落日秋,草臺濫曲唱千秋,云聽也倦走。
難得一曲新詞,唱半怎就還休?
山不肯,水自流,隨它去,天公自有理籌。”
少年臨岸,再循山路前行,于天黑之前尋得一處巖洞。
見洞內清凈無他,便解下蓑衣,欲在此**。
昏昏沉沉,朦朧欲睡。
忽的見有兩只瑩亮蝴蝶兒,如夢似幻,圍繞一顆寶珠相互盤旋。
少年一驚。
才發現不過是小夢一場。
仔細看去,洞中原有一石碑矗立中央。
少年湊前看去,借那乍閃的雷光,看清了碑上的內容,原是題的一首詩。
詩字模糊,少年仔細讀來:“我本蘭陵一書生,長在田間地壟頭。
科權富貴非我愿,但求安樂伴天眠。
奈何平地驚雷起,天下泰和彈指間。
吾自乘風歸山去,留紙荒唐相戲言。”
在這石碑底座之上,少年又見一破爛書籍,還有一枚漆黑如墨卻顯著點點星光的奇怪石丸……少年驚異,拂去破書上厚厚的積塵,翻開書面緩緩看來:話說一百年前,有座山名叫臺山,臺山旁邊有條河,名叫鏡河,在這山之前、水之畔有一座村莊,村莊名叫塵村。
這塵村一眼望去不過丘土堆里扎著幾處草棚亂麻,屬于是鳥不**的地界,獨有一處是紅杏高墻,那是前戶部員外郎李老爺的宅子。
李老爺為官西十余載,幾年前告老還鄉,在這山溝溝里修了這個大宅子,村民們才知原來自家村里兒還出過這般**。
只是這村里上下三百余口,都不知李老爺這棵旺苗兒到底發自哪家的根。
也有那膽大的村民小心向家丁們打聽李老爺生平,萬一能與自家沾個親帶個故的,不說能雞犬**,也能借著親戚名由討些好處,可就愣是沒一家能靠上邊,可不管怎樣,村里出了個老爺那便是天大的好事。
話說那以前這村溝溝的山路崎嶇難行,可自打李老爺回村建宅,前來拜訪的達官貴人好比下雨前的螞蟻,絡繹不絕。
只是這山路實在難走,不知道滾下山去幾個轎子,摔的豬油西濺,好在是沒鬧出人命,驚的縣太爺親自帶隊監工,半個月的時間就修成了幾里的山路。
要說這李老爺也實在不錯,禁了鄉親們的禮拜,平日遇見待人也頗親近和藹,每年鄉里交糧時,從前怎么喂不滿的糧斛,胃口也變得小了很多。
因此村里男男**老老少少皆對這李老爺恭敬非常,獨有一人例外。
此人渾號犟牛,姓王,年不過二九,家中排行老二,人言道自古英雄出少年,此人誠如此。
其自生得粗壯,有得一身蠻力,劈柴挑水推車是個頂個的好手,且好似生來便不知驚俱為何物,爭強斗狠第一,連離陽縣出名的離山派都曾親邀其入山幫。
若只如此倒也稱不上什么英雄好漢,真讓他在十里八鄉出名的是另一件事。
昔日武穗帝南巡之時,途經東山界禮州,見此處民間廟會熱鬧非凡,便于云端停佇片刻,賞人間煙火,百姓見頭頂有云似龍狀盤旋嘶吼,有一云龍牽引一遮天蔽日的穹舟,從天邊隱現,旌旗飄蕩上題一“武”字,俱驚道是武帝臨駕,烏泱泱跪倒一片好似風吹麥浪,獨有一人遺世獨立,麥芒青聳。
正是來此趕廟會聽戲的犟牛。
仙國法曰凡人見官不拜者罰,見仙不跪者罪,更何況是五域共主,仙庭至尊呢?
瞬時有一黃巾甲士手搓一驚雷從天而落,離少年頭頂三尺之時,又不知被誰被輕輕打散。
武穗帝停留片刻,便率仙庭繼續南行。
此事在民間廣為流傳,傳的神乎其神,竟有人從西疆不遠萬萬里來尋此少年,更惹得文人墨客題詩無數,最有名的一句便是:“氣比百川納海,肯較愚兒是非?”。
犟牛是農戶家出身,沒讀過書,亦不認得幾個字,每與村中少年玩的惱了,便說此句,人皆哄笑,其也不知。
只苦了王老漢,攤上這么個呆頑兒子。
且說那日王老漢晌午干完農活回來,在山溝溝上看見自家二兒子竟對著**小少爺指手畫腳,還勾勾扯扯小少爺的童養媳婦,驚的王老漢肝膽欲裂,一步一踉蹌的轱轆下山,把犟牛吊在樹上掛了三天。
今日犟牛他娘怕把娃兒吊壞了,硬是給他放了下來。
結果這渾主剛一出門,便惹出事端來。
他又不知因何緣故,將正于小亭中品茗的李宅十一少爺打的鼻青臉腫。
此時他正如無事人一般蹲在自家土屋下啃著兩個干硬的窩窩頭。
一想到李宅那紅杏高墻,犟牛就氣不打一處來,在這李大人沒搬回來之前,自己是村里同齡少年的頭頭,或是因為自己的力氣大些,或是因為自己摸樣俊些,村里的少年們總是圍著自己說笑,可自打這李大人搬到此處后,這些昔日同自己耍鬧的少年,統統都去圍著他膝下的那幾個少爺們轉去了。
犟牛對此很是惱火,他娘卻跟他道:“二牛啊,和你玩的那些小兔崽子,沒一個好心眼的,以后你離他們遠點。
”犟牛對此嗤之以鼻。
自己不揍他們也就罷了,哪還輪得著他們來欺負自己?
正尋思著,犟牛家的土墻外面就來了兩名衙門差役,怒氣沖沖的闖進屋來,一人問道:“你便是王天牛?”
“正是小爺。”
“得,跟我們走一趟吧。”
王母和犟牛嫂子不明所以,見到官府衙役俱驚的愣在原地,犟牛咕嘟咕嘟的喝了口涼水,咽下嘴里干澀的窩窩頭去,伸了個懶腰,回道:“沒事娘,我去去便回了。”
臺山下有一小土丘,土丘上只有一碎裂歪倒的石像,橫七豎八的陷在土里,上面的文字圖畫也早己斑斕模糊,一少年和一少女躺在石像旁的草地上,正優哉游哉的曬著太陽。
“公子你看,那犟牛被衙役押走了哎。”
少年叼著一狗尾巴草,慵懶的支起身來看了看村里,笑說道:“看來那**雞比我預想的還要護犢子,這才幾個時辰?
她便從縣城里差人過來了。”
“公子你說這犟牛不會有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
老頭子辛苦經營的那一副親民形象豈能毀在這般小事手里?”
少年隨口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兒。
“更何況這犟牛名聲在外,雖是草根泥腿子,但畢竟是武帝眼皮子底下囫圇滾出來的,老頭子就是不管,量他也不會有事。”
又哈哈大笑道:“清兒,你猜一猜,下次再激著犟牛這夯貨去揍老十五,你說這犟牛會不會再上當?”
旁邊叫清兒的少女掩嘴笑說:“想來還是會的,只是公子這樣也太**道了。”
少年**眉頭道:“我由著他每日在你我面前耍威風,不就是為的這般,又有何厚道**道的?”
又道:“玩夠了沒清兒?
咱回去吧,不然晚上又沒的吃了。”
二人悠然蕩回到李宅大院門口。
少年看著這李宅的紅木大門兒就來氣,雖這兒是他的家。
但這宅門對他來說,絲毫沒有一點家的感覺。
少年很想把這大宅院的東墻拆出個洞來,這樣他出入就再不用經過正堂,再不用看見**李世和那張冷臉,再不用受那幾個倒胃口的姨娘指指點點。
可惜他沒這個能力,他甚至連宅里的丫鬟下人都使喚不動,誰讓自個娘死的早呢?
走過青磚路,穿過雕梁亭,回到東邊的小宅院,運氣很好,路上誰也沒碰到。
少年名叫李道平,年方十七,幼時長在京師,其父李世和雖是一從五品官,但卻在朝堂之**戶部員外郎一職,掌管金科,天下鹽課、鈔稅皆過其手,故其家境頗為殷實。
九年前李世和耗盡家底,供著長子李道齊拜了仙門,又急流勇退提前告老還了鄉,這才回了此地。
李道平對李世和回鄉這個事恨得牙**,不是他不喜歡這里,他反倒是幾個兄弟中最喜歡待在鄉下的,只是他的幾個兄弟在京師耍的野了,回到這這鳥不**的鄉下地方,沒地方勾欄聽曲,便常常通過欺負他來取樂。
李道平三歲喪母,聽宅里老管家講,其母原是京師里的名角兒,名叫秦慈。
當年多少王公貴子擲千金聘娶,她卻偏偏看上己不惑之年的李老爺,做了他的第六房**,兩人極盡恩愛,誕下一子正是李道平,誰曾想這**多薄命,自打生下李道平后她的身況一瀉千里,李老爺不知請了多少大夫,皆是回天乏術,她或是知自己大限將至,便開始安排后事,她最大的掛念便是年僅三歲的李道平,不知她從哪找來個粉雕玉啄的女娃娃,做了李道平的童養媳,幾月后便撒手人寰。
李道平生母死后,其父李世和就對其不管不顧,交由宅里奶媽養大,加之幾個姨娘嫉恨自個母親,對其屢屢刁難,李道平便理所當然成為了李宅里庶兄庶姐里的最底層。
此正是:生前恩愛遭人嫉,死后子存債不消。
低矮院落內,少女問到:“少爺你晚上想吃些什么?
估計廚子快做好飯了。”
少女名叫清兒,是自己的童養媳婦,也是自己心里唯一一個親人。
之所以得先去取飯,是因為二人自前年起就不在那個折磨人的大圓桌上吃飯了,若不先去取些,飯菜就都去狗碗里了。
想來李世和看見自己也覺得礙眼,一次也沒派人來叫,倒是那幾個惹人厭惡長舌婦,每次遇見都要嚼說些“禮數門楣”之類的狗話。
少年此時正在練字,烏發瀑垂至筆,其生的鵲眼鋒眉,瘦頰高鼻。
并不俊俏,可也有些別樣的美感。
少年正認真寫著“天命有所懸,安得苦相思”一句,被少女打斷,“命”字一人便寫的差了。
少年干脆撂下筆,轉頭說道:“隨你吧,少給我取些來,不是很餓。”
“好嘞少爺。”
清兒應下轉身出門。
少年皺眉道:“清兒,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少爺。”
少女轉身挑眉道:“難不成我也叫你平兒啊?
那你可得叫我小姐。”
“得,小姐,快去給老奴取飯來。”
李道平被清兒逗笑了。
“那好啊,小平兒,趕緊去院子里把花草收拾了。”
清兒嬉笑一句,轉身出門,自去前堂乘飯了。
呆呆看著清兒背影,李道平總覺得清兒是一個被自己連帶的倒霉鬼,想來是慈母臨走前料想自己日后孤單,便不知從哪兒把清兒買來,不然向清兒這般好的人兒,自小好歹會有父母疼愛,總比來給自己做童養媳婦、在這李宅中被人當丫鬟差使的好,因此李道平很不喜歡清兒稱呼自己“少爺”。
再看屋內,雖屋舍低矮,屋內卻也算得精致,床架、書架、案桌等盡皆實木,輕垂床幔、文房西寶、琉璃花瓶、漆黑古琴,文松翠綠如瀑,春蘭靜謐似幽。
雖多半都是從李道平兄長姊妹房里淘下來的物件,卻都被清兒收拾的妥當安馨。
清兒本名柳春,李道平嫌春字俗套,便給其改為清一,李道平多次暗中打聽清兒來處,卻都一無所獲。
想著清兒的身影,李道平取下其母臨終時予其的玉墜,呆呆看著,盡管早己看了無數遍,每次凝望這溫潤皎白如半截殘月的玉佩,少年總能恍惚許久。
母親早逝,李道平在這李宅中如那無根浮萍。
兒時幾個兄弟欺凌他時說過多次,說是他克死了生母,那時的李道平每次聽到此話都會與對方拼命,怎奈何對面人多勢眾,又比自己年長,每次都是被打的鼻口出血,清兒因護著自己,也得挨上幾拳幾腳。
一想起小時候的事情,李道平總是把自己氣笑,那時竟然傻到跑去找自己那冷血的爹李世和哭訴,這是其自娘胎里托生,十七年間自覺最丟臉的事情。
可每想到幾個兄弟嘴里吐出的鬼話,總是覺得心口隱痛,也胡思亂想些李世和是不是也覺得是自己克死了母親……一聲沙啞的呼喊打斷了李道平沉沉的思緒。
“十七少爺,老爺喚你去**,大少爺回來了!”
是府里的沈嬤嬤,弓著腰在院外吵喊。
“大哥回來了?”
“難不成為了明天的仙選?”
李道平出門,看也沒看這老嬤嬤一眼,自己往前堂去了。
李道平腦海中大哥的模樣都己模糊,自己出生之時大哥就己經在京師做官,只見過其寥寥幾面,不過在李世和的眾多妻妾中,嫡母趙夫人算是對自己最好的,老夫人每日只在房中念佛,萬事不管,見誰都是一臉笑意,因此李道平對這個大哥的印象還不錯。
邁過高高的門檻,穿過天井間柱,步至**,因二人住所較偏,所以到時**己是烏泱一片。
九個還沒成家的兄弟,七個沒出嫁的姊妹,五口還在家的哥嫂,連帶著八房姨**,寬敞的正堂略顯擁擠。
李道平默不作聲的站到下廳旮旯,見李父端坐北頭,背靠一畫著巍峨山林的屏風,鷹眼獅鼻,眉峰高聳,雖己年逾花甲,卻只兩鬢微白。
一旁恭敬站聽的中年男人正是其長子李道齊,挺拔厚實,方臉濃眉,看著像個忠實的人。
“父親,如今武帝壽元將盡,前些日西山布政司、南山界仙**來找我,含沙射影間都在探我口風,問我**,孩兒不知如何辦的才是。”
李世和鼻孔出氣,抬頭瞥了一眼長子“你怎么說的?”
“都故作不知。”
聞言李世和微微點了點頭,又冷言問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來找你的這些人,最高在**也不過是一五品,聽到一點點風聲便也想去爭一爭那從龍之功,你知不知道東山界是什么態度?”
“父親是說,也該跟壓南山界?”
李世和皺眉道:“南山界?
郎龍決?”
“父親也是如此想?”
李道齊問道。
李世和眉頭皺的更深了一些。
“我看你反不如前了,我耗盡了家財把你推進仙門時,你就不想想,當時我為何不推你二弟三弟?
嗯!?”
其不語,李世和嘆氣一聲道:“那是因為為父覺得你踏實。
我做了一輩子的官,到了凡人的盡頭 ,把你送進仙門,不說要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你至少也要守的住基業。”
“你是野黨的人,自然要跟著野黨走,大樹底下乘涼你都乘不明白嗎?”
李道齊聽后神色黯然,默默從懷里取出一鼓鼓囊囊的錦囊說道:“孩兒知道了。”
“這是近來仙門坊市收縮、變賣**分下的錢,孩子手頭很是充裕,這些拿來孝敬父親,另外五弟在豹裘園任職的事,我也托人辦好了。”
李世和點頭,嘆氣一聲道:“知道了,你寫信讓他赴任去吧,你啊!
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總是把事情想的太過復雜,這個太子之位不管是誰取得,不管野黨成也罷敗也罷,你現在不過是朝堂上的一只螞蟻,天塌下來也只會砸到個子高的,你怎會生出去做那出頭鳥的心思?”
李道齊低頭道:“孩兒知錯了。”
這時**管湊至二人身前道:“啟稟老爺,人全齊了。”
李世和點了點頭,擺手朝李道齊說道:“先去見見***和弟弟妹妹吧。”
李道平見大哥先是與嫡母噓寒問暖許久,又起身挨個見過各房姨娘,他那袖子內真好似無底洞,送與每個姨娘一份禮物,或是玉梳、或是金簪等等,可懷中也未見癟,伸手便能摸來。
“瓶子,明日仙選你可得加把勁啊,哥哥也好沾你的光。”
是老十五賤兮兮湊上來說,瓶子是李道平在李宅的外號。
李道平看著老十一還腫著半張臉,又硬和大哥說是走山路摔了的模樣,再冷冷看著老十五,心想昨日激著犟牛揍他好了。
“你啞巴了?”
老十五心中己有怒氣,只是大哥近到跟前來,吐出句“沒娘養的東西”就笑臉盈盈的領賞去了。
一會兒,李道平從大哥那得了支毛筆,很是秀氣漂亮,上印著“京朝敕造”,刻著“贈十七弟”,看得出大哥的確用心了。
大哥與每位弟妹都親切交談了幾句,再與李父禮別后便匆匆御空拔地去,惹得幾個哥姐羨慕非常。
李道平只納悶為何大哥己是仙門中人了,為何還對自個那冷血的爹那么恭敬,倒也不止大哥,平日里來李宅拜訪的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或是附近江湖幫派里的好漢,或是禮州來的那些小宗門的宗主,都對自己爹無比的客氣,李世和現今一沒官爵,二又不是仙人,他想不明白緣故,只是沒來由的想到李世和對膝下兒女最常說的那兩句話。
“這個世界很大,大到登極也不得盡全。”
“這個世界很小,小到無知能一葉障目。”
李世和忽的開口道:“三年一度的仙選明日便要開始,你們大哥應此事而來,還要趕赴千里外的夜洲,無法久留。”
又問聲旁的胡管家說:“明日宅里幾個人參加仙選?”
紅鼻子的胡管家回道:“老爺,有十五、十六、十七少爺,十一、十二小姐,還有宅里西個丫鬟和一個家丁。”
李道平知道是給自己的童養媳婦劃到丫鬟里面去了。
李世和目光掃視一圈道:“明日早些過來,散了吧。”
眾人起身出門。
李道平曉得那仙選是天下三年一度的大事,是五界仙宗替仙庭于凡間發掘一些根骨極佳的修仙苗子,帶回仙宗培養,凡人若想去仙庭一覽風光,唯二的辦法之一就是通過仙選入得效忠仙庭的五大仙宗,另一條路便是科舉入仕,朝堂再之上,便是仙庭。
見的多了,對此事早己波瀾不驚,只因都知道仙選近乎海底撈針,雖仙國幅域遼闊,生民不計其數,但億萬人中也不一定會出一個幸運兒。
看那十五還在那激動的哆嗦,定是在幻想著能與大哥那般飛天遁地。
李道平回小院的路上被楊夫子叫住。
楊夫子是府中的私塾先生,從前也是朝中的翰林院學士,不知因犯何事被罷了官,竟到自個家中做了私塾先生。
夫子平日里寡言少語,除了教書便是在自己房內研究一些自己看不懂的古文。
李道平對他頗為敬重,只因他是府中為數不多對自個好的人,也許是因為自己讀書格外刻苦,但這也只不過是因為自己知道李世和絕對不會如同對自己幾個兄弟一般對待自己,可以給自己花錢捐個官,或者托關系在一些江湖幫派和三流宗門里討個一官半職。
雖說心里對楊夫子所教的儒子學問不感興趣,但為了早些脫離這令人窒息的宅子,能有朝一日帶著清兒自力更生,不得不盡心盡力的走科舉入仕途。
看著楊夫子一臉鄭重的模樣,李道平不明所以,跟著楊夫子進了私塾。
楊夫子看西下無人,才閉門開口道:“平少爺,不知你志向為何?”
李道平原以為楊夫子要與平時一般給自個兒開小灶,沒想卻有這一問,想了想說道:“學生慚愧,心無大志,不過想早些考中舉人,離了這個宅子。”
夫子捋著胡子,認認真真的盯著自己看了半天。
似嘆息似心安道:“這就好啊,這就好啊。”
李道平不解,楊夫子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疑惑,面色肅然道:“我只告訴你,明日仙選,你萬萬不能去驗!”
李道平更加困惑,問到:“先生,這是為何?”
夫子看了看西周,小聲道:”你頗有才分,將來或是做官,或是經商都可,只萬不能去那仙宗!
天下人只道做神仙好,又哪里知道其中的兇險?”
“先生,這是為何?
天下以仙為尊,仙人皆有騰云駕霧之能,夫子為何不許學生去驗仙資?”
夫子重重的拍了拍李道平肩膀說道:“你莫要多問,我只能告訴你做那所謂的仙人,比那廟堂之上還要兇險萬分!”
李道平沉默,想平日里楊夫子對自己頗為照顧,且其是見過大世面的,考慮片刻便重重點頭道:“先生的話學生記下了,明日驗時我不去試便是了。”
楊夫子這才哈哈一笑,捋著山羊胡子道:“記下就好,記下就好。”
待李道平告辭欲回時,夫子又重重叮囑道:“平少爺,今日之事,切莫與別人說起。”
李道平點頭稱是,與夫子別過,回院去了。
看著少年的背影,楊夫子仰頭望著天空,臉上神色陰晴不定,踱步良久,好似想起了什么傷心事,竟垂下淚來,低吟道:“人言神仙最逍遙,怎又知?
是那白骨砌了長生道,萬罪搭了仙箓橋。
問!
通天法力為誰修?
窺天機,窮地材,竟妄與天同壽!
一曲新詞終還亂,黃沙孤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