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流域的**，蘆葦正茂，雎*聲聲。

年輕的國君姬孟身披素色**，獨自站在渭水岸邊，望著對岸一片繁忙的采荇景象。

他本不該出現在這里。

按照禮制，國君巡游必有侍衛隨行，旌旗招展。

但今日，他只想做一回普通士子，看看自己治下的百姓如何度過這尋常一日。

“主公，這樣太危險了。”

今早出宮時，老臣申豐還扯著他的衣袖苦苦勸阻。

“正因危險，才更該親眼看看?！?br>
姬孟解下佩劍，換上一柄普通的青銅短劍，“若連自己的國土都不敢踏足，還談何治理？”

此刻，他慶幸自己做出了這個決定。

對岸那些唱著勞動歌謠的少女們，猶如一幅活了的《豳風圖》，比宮中樂師演奏的刻板歌謠生動百倍。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個身影牢牢鎖住。

那是一位穿著淺青色**的少女，正彎腰采摘水中荇菜。

她動作優雅，左手提籃，右手在水中輕巧地摸索，不時與身旁女伴說笑。

當她首起身子擦拭額頭時，姬孟看清了她的面容——不是傾國傾城的艷麗，卻有一種如山間清泉般的純凈靈動。

“淑儀，小心些！”

對岸傳來呼喚聲。

被稱作淑儀的少女回頭一笑，聲音清越：“這株荇菜長得真好，我要把它完整采下來?！?br>
姬孟怔在原地，耳邊雎*的鳴叫、河水的流淌、其他人的笑語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個身影和聲音。

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就像被雷電擊中，卻又甘之如飴。

“淑儀...”他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接下來的日子，姬孟成了渭水岸邊的常客。

他了解到淑儀是附近村落里最有名的采荇女，她總能找到最鮮嫩的荇菜，手法也最靈巧。

她父親是村中的禮官，教她讀過詩書，所以她言談間總帶著一種不同于尋常村女的雅致。

第五次去渭水邊時，姬孟終于鼓起勇氣，趁淑儀獨自在河*處采荇時，上前搭話。

“姑娘采的荇菜，總是特別整齊完好。”

他說道，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

淑儀抬頭，見是個面容清秀、衣著樸素的年輕士子，便微微一笑：“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

家父常說，做事如做人，都要力求完整?！?br>
姬孟注意到她說話時眼角微彎，像初月一樣迷人。

他們聊起了水中的荇菜，聊到了河洲上的雎*，聊到了即將到來的仲夏祭典。

淑儀的談吐果然不俗，引經據典恰到好處，卻又沒有絲毫賣弄之意。

“聽說國君要在祭典上挑選助祭的少女，”淑儀低頭輕撫手中的荇菜，“村里推選了我。”

姬孟心跳加速，他確實要在祭典上選八名少女協助祭祀，沒想到淑儀就在其中。

他強壓激動，平靜地說：“那真是榮幸?！?br>
“只愿不辜負村人所托。”

淑儀謙虛地說，隨后看了看天色，“日頭偏西，我該回去了?！?br>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姬孟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

祭典那日，宗廟里香煙繚繞。

淑儀穿著統一的祭服，站在八名少女中，卻依然光彩奪目。

當她捧著祭品緩步上前時，終于看清了端坐主位的國君的面容。

她手中的祭盤微微一頓，幸好及時穩住了。

那位每早在水邊與她交談的年輕士子，竟然是國君本人！

姬孟看出了她的震驚，在接過祭品時，低聲說：“水邊的士子與廟堂的國君，本是同一人?！?br>
祭典結束后，姬孟不顧禮官詫異的目光，單獨召見了淑儀。

“欺瞞之過，望姑娘見諒?！?br>
他誠懇地說。

淑儀跪坐著，垂首道：“民女不敢。

只是不明白國君為何要微服到水邊與民女交談?！?br>
“因為我想聽聽真實的聲音，”姬孟說，停頓片刻，又補充道，“也想見真實的人。”

此后，姬孟開始了他的追求。

他送去精心挑選的琴瑟，淑儀卻只留下了一柄樸素的梓木瑟；他贈予華麗的絲帛，淑儀退回大半，只留下夠做一件衣裳的料子。

最讓姬孟難忘的，是那個黃昏他親自到村中拜訪，卻被淑儀的父親禮貌地攔在門外。

“國君見諒，小女正在準備仲秋的祭品，不便見客?！?br>
老禮官不卑不亢地說。

姬孟站在柴門外，第一次嘗到了思念的滋味。

回到宮中，他夜不能寐，起身在庭中漫步。

月色如水，他仿佛又看見了淑儀在河畔采荇的身影，聽見了她與女伴們的笑語。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br>
他低聲吟誦著心中的詩句，“悠哉悠哉，輾轉反側?！?br>
老臣申豐看出了國君的心事，勸諫道：“主公若喜歡那民女，納入宮中便是，何必如此苦惱？”

姬孟卻搖頭：“若不能得她真心，強納入宮又有何意義？”

轉機出現在仲秋祭典前。

按照傳統，國君要親自考核助祭少女的禮樂修養。

淑儀被分到考核琴瑟的一組。

輪到淑儀時，她演奏的正是姬孟送的那柄梓木瑟。

琴聲清越，指法嫻熟，更難得的是其中蘊含的情感，讓在座的禮官都頻頻點頭。

演奏完畢，姬孟按捺不住，親自上前與她合奏一曲。

他彈琴，她鼓瑟，樂聲和諧，宛若天成。

西目相對間，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在流轉。

“姑娘可明白我的心意？”

姬孟趁樂聲間歇，低聲問道。

淑儀垂眸：“國君心意，民女不敢妄測。”

“那我便說得明白些：愿以君子之禮，聘為夫人?！?br>
淑儀驚訝地抬眼，看見的是一雙真誠而深情的眼睛。

按照禮制，國君娶親需經過六禮。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一步不能少。

姬孟堅持每一步都按最高規格進行，以示對淑儀的尊重。

當聘禮的隊伍浩浩蕩蕩開進小村時，村民們都涌出來觀看。

青銅器、絲帛、玉器...禮單之長，令人咋舌。

淑儀的父親卻顯得憂心忡忡。

一晚，他叫來女兒，嘆道：“宮廷深深，規矩繁多，為父擔心你適應不了?！?br>
淑儀平靜地回答：“父親教導女兒多年，不正是為了讓女兒明事理、知進退嗎？

無論身在何處，持守本心便是。”

大婚之日，渭水兩岸擠滿了祝福的百姓。

淑儀穿著大紅婚服，登上裝飾華麗的婚船，從水路前往都城。

姬孟站在對岸，看著婚船緩緩駛來，心中滿是喜悅。

當淑儀下船，走近他時，他輕聲吟誦：“關關雎*，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淑儀微微抬頭，隔著珠簾回應：“參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br>
兩人相視一笑，攜手走向等候的婚車。

婚后的日子并非全然順遂。

淑儀確實遭遇了宮廷生活的種種束縛，也面臨著一些貴族的輕視。

但她以謙和的態度和聰慧的頭腦，逐漸贏得了眾人的尊重。

一個春日，姬孟處理完政事，來到后宮，看見淑儀正在庭院中教宮女們辨認草藥。

陽光灑在她專注的側臉上，她不時用手比劃，解釋某種草藥的功效。

姬孟沒有打擾，只是靜靜看著。

他想起申豐前幾日的話：“主公自娶夫人后，處理國事更加寬厚仁德，實乃國民之福?！?br>
當晚，他抱著新**的琴瑟來到淑儀宮中。

“我新譜了一曲，想與你合奏?！?br>
他說。

琴瑟和鳴，聲聲相應。

姬孟知道，他終于找到了理想中的伴侶——不僅在情感上相投，更在精神上相通。

“還記得我們在水邊初遇嗎？”

淑儀忽然問道。

“永生難忘?！?br>
姬孟答。

“那時你假裝是個普通士子?！?br>
“若沒有那次偽裝，又怎能見到真實的你？”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交織在一起，如同那和諧的音樂，再也分不開。

許多年后，當宮廷樂師整理出《詩經》的第一篇《關雎》時，老樂師總會對學徒們說：“這首詩，寫的是我們英明的國君與他賢德的夫人之間的故事。

你們演奏時，要彈出那份相知相惜的情意?！?br>
而每當這時，己為人母的淑儀總會微微一笑，想起****那個**，水聲潺潺，雎*關關，一個年輕的士子站在對岸，眼中盛滿了整個夏天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