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伶舟序坐在臺階上手中握著朱砂手串發呆。

黑影自假石后竄出單膝跪在伶舟序面前。

伶舟序的指尖撥動著細線上的朱砂珠子，他垂著眸夕陽將他的身影拉長與屋中地上的黑影融為一體。

“何事？”

緒漫低著頭不敢看伶舟序，他思索再三撿最輕的說:“謝將軍己經下山了。”

“他沒順屋里的東西？”

伶舟序皺皺眉:“你別向他。”

緒漫:“……將軍順走了墻上掛著的幾個玉壁，還有張紫檀木香桌和幾件您不要的舊衣。”

緒漫慢吞吞的查帳，伶舟序滿臉都是“我就知道”的表情。

聽罷，伶舟序半晌沒說話。

主仆兩人就這么僵在原地。

良久，伶舟序輕嘆一口氣道:“也罷，順走就順走吧。

父親那邊可有消息？”

“丞相讓您莫要惹是生非。

另外…”緒漫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盒子雙手呈給伶舟序。

“小姐說您可能會需要這個，還有小姐說你喜歡甜食，過幾日她釀好的桃花蜜會讓谷雨給您捎來。”

伶舟序看著小盒子笑出了聲:“家里也就阿姐還惦記我了。”

……“他還能撐多久？”

謝律心不在焉的騎馬走在京城的街上，臨近日暮城中點起的燈籠無限拖長他的背影。

“春臨。”

“是。”

跟在謝律身后的白衣少年立刻上前聽候調遣。

“替我將這個送到他手中。”

將軍府近在咫尺，謝律一把拽下胸前掛著的玉佛丟給春臨:“告訴他等我解決完江淵寧的事，我要帶他一起去邊關跑馬。”

“是。”

春臨調轉馬頭。

馬蹄聲漸遠，朱紅色的宮墻漸漸增高。

人間吵嚷喧鬧，宮中寂靜如水。

“將軍這邊請。”

公公帶著謝律穿過宮中密道進了小皇帝的書房。

桌案上堆積如書的公文中一個毛絨絨的腦袋趴在文書上百無聊賴的畫畫。

“律哥哥。”

小皇帝從座位上蹦下像個兔子似的跳到謝律面前。

謝律正欲行禮卻被小皇帝拽起來，謝律笑笑從袖子中掏出袋糖炒栗子遞給小皇帝。

小皇帝眼睛彎成月牙，他抱起栗子咔嚓咔嚓吃起來，邊吃邊道:“律哥哥，這次回來這么晚是去見心上人了嗎？”

謝律手抵在嘴前咳了幾聲后道:“保密。

不然下回不給你帶宮外的東西。”

“知道了。”

小皇帝癟癟嘴小聲嘀咕:“這是又吃了閉門羹拿我撒氣。”

謝律:“……嫂嫂給你發零錢了嗎？”

小皇帝期待的目光落到謝律漲紅的臉上，謝律干咳幾聲如實道:“沒有。”

“……”小皇帝踩在龍椅上伸手安慰似的拍拍謝律的肩頭，一副“我懂，我都懂的”模樣:“沒事，律哥哥。

我這還有上個月剩下的二百兩，我現在資助你一百五十兩。”

“還有五十兩呢？”

謝律靈魂發問:“一百五十兩買的軍餉就夠用一月。”

小皇帝照實回答:“朕想換條褻褲，要蘇繡的。”

謝律:“……褻褲這玩意要什么蘇繡的？

金線繡的湊合穿穿得了。”

謝律語重心長的勸小孩:“等過年了再買新的。”

一旁的太監看不下去弱弱插嘴:“陛下的舊褻褲都補了三回了。”

小皇帝立刻跟著點頭:“就是、就是。”

謝律:“……”沒忽悠到。

“說正事吧。”

謝律揮手讓眾人下去后向小皇帝道:“陛下交給臣的事己有進展。”

“律哥哥是找到那只老狐貍的罪證嗎？”

小皇帝隨手將栗子丟在桌上，他從公文中拽出一張地圖鋪在玉桌上而后將手指抵在唇上道:“低聲些，隔墻有耳。”

“請陛下批準我帶一隊輕騎剿滅山匪。”

謝律拾起地上的毛筆蘸了墨水在攤開的地形圖上圈起京城十五里開外的山峰:“我的人在齊王府中打探出北山山匪與齊王交易匪淺。”

“我許了。”

小皇帝天真的露出笑容，他狀似無意的將幅畫從折子上碰掉。

謝律彎腰撿畫卻看見落款處露出的“序”。

他皺皺眉趁小皇帝不注意稍微撥開畫紙看清上面的名字。

“律哥哥，還沒找到畫嗎？”

小皇帝輕聲問著謝律，謝律壓下心中的不祥之感立刻起身將畫呈到小皇帝面前。

小皇帝接過畫后大大方方的將畫在謝律面前展開，他看著畫滿意的點點頭:“終于來個令人滿意的。”

他轉頭畫謝律:“律哥哥，你覺得他夠漂亮嗎？”

畫上的美人散著長發坐在桃樹下看書。

眉眼間彌漫著厚厚的柔情，落花眷戀他美麗的容貌黏在他的肩頭化作紗衣上僅有的裝飾。

猶如清水芙蓉，素凈又處處露出惹人心醉的容色。

“他很漂亮。”

謝律錯開小皇帝的目光，又不放心的追問:“皇上這是想選妃嗎？

但畫上人似乎己經超過選妃的年紀了。”

“這是丞相家的公子。”

小皇帝**著畫紙悄悄觀察著謝律的表情:“影笙希望我能將位美人嫁給他們的新王為妃。

我挑來撿去影笙的使者都不滿意，還是丞相將這畫獻給我。

他說他的兒子是人間絕色不信影笙王不喜歡。”

謝律聽著小皇帝的話周身的氣壓都跟著變低，小皇帝敏銳的察覺到謝律的情緒又將畫像塞進謝律手中:“可我覺得將伶舟公子送給影笙實在可惜。

不如…”小皇帝話鋒一轉:“將他賜給你做個側妃如何。”

“臣曾在免兒神面前許下諾言此生只會有妻子一人，不收妓妾。

而且他出身高貴，怎能為人妾室？”

謝律毫不猶豫的拒絕。

“好吧。”

小皇帝略帶遺憾的應下又道:“丞相倒也狠心，真將自己的孩子往外推。”

小皇帝擺擺手道:“你不收也好。

朕聽說這孩子命太硬克*****。

而且…而且什么？”

謝律卷起畫像塞進衣袖里。

小皇帝像只吃到美食的虎瞇起的眼睛帶著廆足:“丞相告訴我伶舟序他從娘胎里出來時就帶著胎毒己經活不了幾年了。

太醫說他頂多再撐兩三年，送他去影笙即使兩國開戰也不需要接他回來。”

謝律身子一僵，先前不明白的事情現在水落石出，他敏銳的抓住“胎毒”兩字。

謝律沒從伶舟序那里得到答案卻陰差陽錯的從別人口中知道真相。

“律哥哥。”

小皇帝幾乎是瞬間發現了謝律的情緒變化，他敢打賭伶舟序對于謝律來說肯定不止是陌生人:“你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