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脈的晨霧總帶著三分仙氣,七分慵懶。
天祿蜷在青石板鋪就的屋頂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瓦片。
檐角的銅鈴被風拂得輕響,他瞇著眼瞥了眼那抹晃動的銅色,打了個哈欠。
嘴里還殘留著昨晚偷喝的桂花釀余味,甜絲絲的,混著山間草木的清氣,讓他渾身骨頭都透著股松散。
“天祿!
下來吃早飯了!”
山下傳來兔爺的喊聲,中氣十足,震得瓦片都似抖了抖。
天祿翻了個身,爪子扒著屋檐邊往下看,只見兔爺叉著腰站在院中,耳朵豎得筆首,頭頂那撮白毛在晨光里泛著亮。
旁邊石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豆漿和剛蒸好的**,香氣順著風飄上來,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知道了知道了,”他懶洋洋應著,尾巴一甩,身形輕快地從屋頂躍下,落地時帶起一陣微風,卷起幾片落在地上的銀杏葉。
他幾步躥到石桌旁,毫不客氣地抓起兩個**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兔爺,今天的包子餡兒調得不錯,多放了姜?”
兔爺端著豆漿坐下,白了他一眼:“就你鼻子尖。
昨天看你打蔫,想著多放點兒姜驅驅寒。”
他頓了頓,又瞥向天祿額間那抹淡淡的朱砂痕,“你這幾天怎么回事?
總沒精打采的,是不是又偷偷去后山招惹那只脾氣暴躁的山魈了?”
天祿咽下嘴里的包子,灌了口豆漿,搖搖頭:“沒啊,我最近乖得很。”
話是這么說,可他自己也說不清那股莫名的煩躁從何而來。
就像心里頭塞了團濕棉花,沉甸甸的,還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
有時候盯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會突然覺得樹皮上的紋路有些眼熟,可仔細一想,又什么都記不起來。
夜里偶爾會做些零碎的夢,夢里有漫無邊際的黑暗,有呼嘯的風聲,還有……一種像是心臟被攥緊的疼。
他甩甩頭,把那些奇怪的念頭拋開。
管它呢,在彩**脈待著多舒服,有吃有喝,不用想那么多。
吃過早飯,天祿揣了兩個剩下的**,晃悠悠往后山走。
他想去看看昨天發現的那叢野草莓熟了沒有,順便找個曬得著太陽的地方打個盹。
后山的林子比前院密些,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空氣里滿是松針和腐葉的味道,偶爾有松鼠“噌”地一下躥上樹,驚得幾片葉子簌簌落下。
天祿踩著厚厚的落葉,腳步輕快,尾巴高高翹起,像面小旗子似的晃著。
走到一處陡坡時,他忽然被腳下的什么東西絆了一下。
低頭一看,是塊半埋在土里的石頭,表面坑坑洼洼的,還沾著些濕泥。
他沒太在意,抬腳想繞過去,可就在這時,指尖不小心蹭到了石頭的一角。
那一瞬間,像是有什么東西猛地鉆進了他的腦子里。
不是疼,也不是*,而是一種極其陌生的熟悉感,像一股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啊”地一聲悶哼,踉蹌著后退幾步,一**坐在了地上。
手里的**滾了出去,在落葉上沾了層灰。
可他完全沒心思去管,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塊石頭,瞳孔微微收縮,渾身的毛都下意識地炸開了。
怎么回事?
他想開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腦子里亂成一團,無數破碎的畫面、聲音、情緒爭先恐后地涌出來,像是有人在他的腦海里打翻了一個裝滿了記憶碎片的**。
他看到一片荒蕪的**,狂風卷著沙石,天地間一片昏黃。
遠處有模糊的人影在廝殺,兵器碰撞的脆響、臨死前的嘶吼、戰**悲鳴……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尖銳得像是要刺破他的耳膜。
他看到一座宏偉的宮殿,飛檐斗拱,雕梁畫棟,可殿內卻空無一人,只有塵埃在光柱里飛舞。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小獸,蜷縮在他的懷里,用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發出軟糯的叫聲。
他想伸手摸摸那小獸的頭,可手卻怎么也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小獸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后消散在空氣中。
“不……”他終于擠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那些畫面太過真實,真實得讓他渾身發冷,止不住地顫抖。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是那個在彩**脈里吃了睡、睡了吃,每天只會懶洋洋曬太陽的天祿;另一半,卻背負著沉重得讓他無法呼吸的過往。
他是誰?
他到底是誰?
那些畫面里的人,那些聲音,那些情緒……和他有什么關系?
他抱著頭,痛苦地蜷縮在地上,指甲深深掐進了泥土里。
落葉被他蹭得沙沙作響,周圍的鳥鳴、風聲都消失了,只剩下腦子里那片嘈雜的轟鳴。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洶涌的記憶碎片漸漸平息了一些,像是退潮的海水,留下一地狼藉。
天祿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布滿了冷汗,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干了一樣。
他緩緩抬起頭,視線有些模糊,過了好一會兒才聚焦。
他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雙毛茸茸的爪子,雪白的毛發,粉色的肉墊,和記憶里那雙握著冰冷長劍、沾滿了血污的手,截然不同。
可他知道,那不是夢。
那些記憶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記得**上沙石打在臉上的痛感,記得宮殿里塵埃的味道,記得那只小獸消失時,他心里那片瞬間崩塌的空洞。
他是天祿。
可他又不僅僅是天祿。
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不僅僅是“天祿”這兩個字,還有一個更古老、更沉重的稱呼,藏在記憶的最深處,像是一顆被遺忘了很久的珍珠,此刻終于被拂去了塵埃,散發出溫潤而耀眼的光。
他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想起了那些他曾經守護過的人,想起了那些他失去的、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心口的疼痛還在隱隱作祟,但那股莫名的煩躁和空洞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到難以言喻的情緒,有悲傷,有懷念,有憤怒,還有一絲……茫然。
他在這里待了多久?
為什么會把那些事都忘了?
兔爺,還有山上的其他伙伴,他們知道嗎?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海里盤旋,讓他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泥土的爪子,又抬頭望了望頭頂被樹葉分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卻沒有帶來絲毫暖意。
“天祿?
你在這兒嗎?”
遠處傳來了兔爺的喊聲,帶著一絲擔憂。
大概是見他半天沒回去,過來找他了。
天祿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想應聲,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現在這個樣子,怎么跟兔爺解釋?
跟他說自己想起了幾百年前的事情?
想起了那些刀光劍影、生離死別?
兔爺他們一首把他當成一個沒心沒肺、貪吃嗜睡的小家伙,他也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那些沉重的過往,似乎和這片寧靜的彩**脈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喊道:“我在這兒呢,兔爺!”
很快,兔爺的身影出現在林子里,看到他坐在地上,連忙快步走過來:“怎么坐在這兒?
出什么事了?”
他看到天祿蒼白的臉色和額頭上的汗,眉頭皺了起來,“你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是不是摔著了?”
天祿搖搖頭,撐著地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強裝鎮定地笑了笑:“沒事,就是剛才不小心絆了一下,嚇了一跳。”
他指了指滾到一邊的**,“你看,包子都掉了。”
兔爺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彎腰撿起**,拍了拍上面的灰,遞給他:“沒事就好。
是不是不舒服?
要不先回去歇著?”
“不用不用,”天祿接過**,塞進懷里,“我就是來看看野草莓,這就回去了。”
他說著,率先邁步往回走。
腳步有些虛浮,腦子里還在亂糟糟地想著那些記憶碎片。
他能感覺到兔爺跟在他身后,目光時不時落在他身上,帶著擔憂。
他不敢回頭,也不敢多說什么。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泄露那些剛剛被喚醒的秘密。
回到院子里,陽光正好。
幾只小狐貍在院子里追逐打鬧,發出清脆的笑聲。
石桌上的豆漿己經涼了,旁邊放著兔爺剛摘的野菊花,黃燦燦的,很是好看。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寧靜而祥和。
可天祿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顆沉寂了太久的心,被那些洶涌的記憶重新喚醒,開始不規律地跳動起來。
那些被遺忘的過往,像一道深刻的烙印,燙在了他的靈魂深處,再也無法抹去。
他走到老槐樹下,靠著樹干坐下,抬頭望著茂密的枝葉。
陽光透過葉縫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愜意。
他想起了記憶里的那片**,想起了宮殿里的孤寂,想起了那只消失的小獸。
那些畫面像是電影片段一樣,在他腦海里反復回放。
他伸出爪子,輕輕**著自己額間的朱砂痕。
以前他總覺得這印記沒什么特別的,就像身上的花紋一樣自然。
可現在,他卻能感覺到,這印記里似乎蘊藏著某種力量,一種他曾經無比熟悉,卻又在漫長的歲月里漸漸遺忘的力量。
“天祿,發什么呆呢?”
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湊到他面前,是住在隔壁的小獾,手里捧著幾顆剛摘的野葡萄,獻寶似的遞給他:“給你吃,可甜了。”
天祿看著小獾那雙清澈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接過葡萄,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謝謝。”
小獾沒察覺到他的異樣,嘰嘰喳喳地說起了剛才和小狐貍們玩捉迷藏的趣事。
天祿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卻早就飄遠了。
他不知道該怎么辦。
是該把這些記憶藏起來,繼續像以前一樣,在彩**脈里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
還是該……去面對那些過往?
他甚至不知道,那些記憶的盡頭,等待他的是什么。
是真相?
是救贖?
還是更深的痛苦?
夕陽西下,把天邊的云彩染成了絢爛的橘紅色。
院子里漸漸安靜下來,小動物們都回自己的窩里去了。
兔爺端來晚飯,是香噴噴的燉肉和剛出鍋的饅頭。
天祿坐在石桌旁,卻沒什么胃口。
他看著碗里的肉,腦子里卻閃過**上那些干涸的血跡。
“怎么不吃?”
兔爺放下筷子,看著他,“還是不舒服?”
天祿搖搖頭,拿起一個饅頭,小口地啃著:“沒事,就是有點累。”
兔爺沒再多問,只是把燉肉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點,補充體力。”
晚飯過后,天祿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
屋子里很簡單,一張床,一個柜子,還有一個他自己用樹枝做的小桌子。
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里一片混亂。
他試著去整理那些記憶碎片,可它們就像一團亂麻,怎么也理不清。
越是想,頭就越疼。
他索性躺下,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睡著。
可那些畫面卻像幽靈一樣,在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這一次,他沒有做那些零碎的夢。
他夢到了一片星空,璀璨而浩瀚。
他站在星空下,身邊似乎還有一個人,可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能感覺到一種溫暖而熟悉的氣息。
“天祿,”那個人在對他說話,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記住你的名字,記住你的使命。
無論過去多久,無論你在哪里,都不要忘記。”
“你是誰?”
天祿想問,卻發不出聲音。
那個人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然后,那片星空開始旋轉、消散,那個人的身影也漸漸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耀眼的光芒里。
天祿猛地睜開眼睛,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過窗戶,在地上灑下一道銀輝。
他坐起身,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又布滿了冷汗。
那個夢……太真實了。
那句“記住你的名字,記住你的使命”,像是一道驚雷,在他的腦海里炸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爪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光。
他緩緩抬起手,**著自己額間的朱砂痕,這一次,他清晰地感覺到了那股潛藏的力量,像沉睡的巨龍,正在緩緩蘇醒。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被遺忘的記憶,己經沖破了塵封的枷鎖,回到了它們本該在的地方。
而他,也必須去面對那些曾經被他刻意遺忘的過往。
無論那過往里有多少痛苦和悲傷,那都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是他之所以是他的原因。
窗外的月光漸漸變得明亮,照亮了屋子里的每一個角落。
天祿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屋子,帶著山間清冷的氣息,拂在他的臉上,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輪廓,像沉睡的巨獸。
他望著那片熟悉的山脈,心里百感交集。
彩**脈是他的家,這里有他熟悉的伙伴,有他習慣的安逸。
可現在,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僅僅滿足于這份安逸了。
他的使命,他的過往,都在呼喚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
眼神里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記憶己經恢復,那么,接下來該做的,就是去尋找那些記憶背后的真相了。
他不知道前路會遇到什么,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須走下去。
為了那些記憶里的人,為了那個模糊的身影,也為了他自己。
天祿的目光投向遠方,夜色深沉,星光璀璨,仿佛在預示著一段全新的旅程,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