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生是被后腦勺的鈍痛驚醒的。
不是精神病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出租屋發霉的潮濕氣息,鼻尖縈繞的是煤爐燃燒后的煙火氣,混著奶奶腌蘿卜的咸澀。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慘白的天花板,而是糊著舊報紙的屋頂——報紙邊緣卷著邊,右上角還印著“1998年7月”的日期。
“小**!
醒了還躺著?
想挨揍是不是!”
粗糲的嗓音砸在耳邊,梁生渾身一僵。
這聲音,是他死去快二十年的父親梁建軍。
他艱難地轉頭,看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的男人,正叉著腰站在炕邊,眉頭擰成個“川”字,眼底滿是不耐煩。
炕沿下,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著根納鞋底的粗針,一邊穿線一邊嘟囔:“醒了就趕緊起來,**那丟人現眼的事還沒解決呢,你倒好,昨天哭嚎著跑出去撞了頭,凈添亂!”
媽媽……這兩個字像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梁生的心臟。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后腦勺,那里腫著個大包,疼得他齜牙咧嘴——這是八歲那年,他撞破媽媽和鎮里供銷社的李叔在村口老槐樹下抱在一起,哭著跑回家時,沒看清門檻摔的。
他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了1998年,這個家徹底爛掉的開始。
上一世,就是這一年。
他撞見媽媽靠在李叔懷里哭,李叔手里攥著個布包,輕輕拍著媽**背。
八歲的他不懂大人的委屈,只記得奶奶平時嚼舌根的“**嫁過來就高人一等,早晚給**戴綠**”,轉頭就把這事添油加醋告訴了爸爸。
梁建軍當時就紅了眼,抄起院里的鐵鍬就往外沖,在全村人的圍觀下,把李叔堵在地里揍得頭破血流。
媽媽沖上去攔,被梁建軍一把推倒在泥水里,他指著媽**鼻子罵:“你個**!
吃我們梁家的飯,穿我們梁家的衣,還敢在外頭勾三搭西!”
那天的雨下得特別大,媽媽坐在泥水里哭,頭發糊在臉上,像個被揉爛的綢布娃娃。
奶奶在一旁煽風點火,聲音尖得能劃破雨幕:“這種不守婦道的女人,留著干啥?
趕緊離婚!
讓她凈身出戶!”
姑姑也跟著幫腔:“哥,跟她離!
她娘家有錢了不起啊?
離了她,咱照樣能找著好的!”
梁生后來才懂,奶奶和姑姑哪是氣媽媽“**”,是嫉妒。
媽媽是鎮上做生意的舅舅家的獨女,嫁過來時帶了縫紉機、手表,還有兩百塊彩禮,在九十年代的村里,算是頂闊氣的嫁妝。
可梁建軍家窮,奶奶總覺得媽媽“看不起莊稼人”,又嫌媽媽說話辦事透著城里人的利落,不像村里媳婦那樣唯唯諾諾,便總找碴兒——媽媽做飯放多了油,是“敗家”;媽媽給梁生買新衣服,是“慣壞孩子”;連媽媽回娘家帶點糕點,都被說成“胳膊肘往外拐”。
后來舅舅來了。
那時候的舅舅還沒因為擴張生意去南方,穿著筆挺的西裝,手里拎著真皮公文包,進門就把包往桌上一放,冷眼看著滿地狼藉:“梁建軍,我妹嫁給你,沒讓你家餓過一天肚子,你就是這么對她的?”
梁建軍被舅舅的氣勢壓得沒敢動手,卻梗著脖子喊:“**給我戴綠**,還有理了?”
奶奶立刻幫腔:“就是!
我們梁家可容不下這種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