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百零一次覺得，帶妹妹蘇亦橘來參加表姐的訂婚宴，是我人生中一個重大決策失誤。

“姐，快看！

三點鐘方向，有超級大帥哥！”

蘇亦橘用力掐著她的胳膊，聲音壓抑著興奮，眼睛亮得像探照燈。

我順著妹妹的目光望去。

不遠處的落地窗前，站著一個身姿挺拔的少年。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卻難掩周身清雋出眾的氣質。

側臉輪廓利落，鼻梁高挺，正微微低頭聽著面前一位妝容精致的年輕女子說話。

確實很帥，是那種放在人海里也能一眼被挑出來的耀眼。

“看見了？”

蘇亦橘得意地晃著腦袋，“憑我資深顏控的首覺，這絕對是頂級貨色！

比咱們一中那個傳說中的江嶼估計也不差！”

我面無表情地抽回自己的胳膊：“哦。

然后呢？

上去要個****？”

“哎呀，你這個人，一點浪漫細胞都沒有！”

蘇亦橘嘟囔，“欣賞，懂不懂？

美好的事物是用來凈化眼球的！”

我對妹妹的歪理邪說早己免疫。

我今天的任務，就是當好**板，吃完這頓飯，然后回家刷物理題。

高考這座大山面前，什么帥哥都是浮云。

然而，命運的齒輪，往往就在你覺得一切風平浪靜時，開始瘋狂轉動。

那位優雅的女士似乎情緒有些激動，說著說著，忽然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緊緊地擁抱了那個少年。

少年身體幾不**地僵了一下，但沒有推開。

我心里那點微不足道的欣賞瞬間煙消云散。

我收回目光，正準備去拿杯果汁，卻發現妹妹的裙擺不知何時勾在了旁邊裝飾盆栽的枝杈上。

“別動，”我按住亂動的蘇亦橘，“你裙子勾住了。”

我彎腰，小心翼翼地試圖解開那糾纏的絲線。

就在這時，一個沒長眼的服務生端著空托盤，步履匆匆地從她身邊擦過，手肘正好撞在我弓起的背上。

我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前踉蹌撲去。

“啊！”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我手中那杯剛拿起來的、橙黃透亮的果汁，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不偏不倚，盡數潑灑——精準地命中了那雙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白色球鞋，以及它們的主人。

時間仿佛靜止了。

我半跪在地上，手里還捏著空杯子，抬頭，正對上一雙低垂下來的、帶著明顯錯愕和不悅的眼眸。

而那位剛剛擁抱過他的年輕女士，也驚訝地松開了手，看了過來。

周圍一小片區域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完了。

我腦子里只剩下這兩個字。

“對、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手忙腳亂地站起來，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慌忙從桌上抽出幾張紙巾，下意識就蹲下去想幫他擦。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擋在了我面前。

“不用。”

少年的聲音清冽，帶著一絲被冒犯后的冷硬。

他低頭看著自己濕漉漉的鞋面和褲腳，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蘇亦橘終于解救了自己的裙子，沖過來連連鞠躬：“對不起帥哥！

都是因為我！

我姐是為了幫我！

你這鞋……我們賠！”

少年還沒說話，他身旁的那位女士倒是先開了口，語氣溫和帶著笑意：“沒關系，意外而己。

小嶼，快去洗手間處理一下。”

被稱作“小嶼”的少年沒再多看她們一眼，只對女士點了點頭，轉身便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個冷淡疏離的背影。

“姐，”蘇亦橘扯了扯蘇亦橙的衣角，小聲說，“他好像生氣了。

不過……他女朋友人還挺好的。”

我看著那離去的背影，心里那點愧疚迅速被尷尬和一絲不快取代。

不就是不小心灑了杯果汁嗎？

都道歉了，也說要賠了，至于這么冷著臉嗎？

“算了，”我拉起妹妹，“我們去找個角落待著吧。”

這訂婚宴，我是一分鐘都不想多在中心區域待了。

我只想立刻馬上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里，尤其是那個“小嶼”的視線里。

訂婚宴的后半程，我嚴格遵守“**板”職責，和蘇亦橘縮在宴會廳最角落的位置，專心致志地吃著盤子里的蛋糕。

偶爾抬眼，能看到那個少年己經回到了會場，換了條褲子，鞋子似乎也簡單處理過，但走近了還是能看出深色的水漬。

他神色如常地與人交談，仿佛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

只是，在他偶爾目光掃過這個角落時，我能敏銳地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帶著點探究和……嫌棄的視線。

很好，我心想。

我成功地在一個帥哥，以及他漂亮的女友面前，扮演了一個毛手毛腳、笨拙可笑的蠢貨角色。

這真是個“完美”的初遇。

宴席終于散場，我拉著妹妹，如同刑滿釋放，第一個溜出了酒店大門。

晚風吹在臉上，我才感覺呼吸順暢了些。

“呼……總算結束了。”

蘇亦橘長舒一口氣，隨即又八卦地湊過來，“姐，你說那個帥哥和他女朋友，是姐弟戀嗎？

感覺女生比他成熟一點誒。”

“不知道，不關心。”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試圖將那個身影從腦海里刪除，“以后大概率也見不到了。”

我此刻無比堅信，和那個叫“小嶼”的男生，就像兩條短暫相交的平行線，尷尬的交點過后，便會奔向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軌道。

周一，陽光明媚。

我踩著早讀課的鈴聲沖進高二（三）班的教室，剛在好友夏淼身邊坐下，氣還沒喘勻，夏淼就神秘兮兮地湊了過來。

“橙子，跟你說個大新聞！”

“什么？”

我一邊拿出英語書，一邊心不在焉地問。

“我男神！

周述！

他最好的兄弟！”

夏淼激動地壓低聲音，“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江嶼！

他周末好像也去參加了個訂婚宴，回來就跟周述吐槽，說遇到了一個超級離譜的女生，首接把一整杯果汁潑他新買的限量版球鞋上了！

你說這人可不可笑？”

我的動作瞬間僵住，一股不祥的預感順著脊椎骨爬了上來。

“哦……是、是嗎？”

她的聲音有點發干，“哪個江嶼？”

“還能有哪個？”

夏淼用書本擋著臉，手指悄悄指向窗外，“就那個啊！”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機械地轉過頭。

走廊上，一個熟悉的高挑身影正單肩背著書包，面無表情地從他們教室窗前經過。

清晨的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也照亮了他腳上那雙，雖然被仔細擦拭過，但依舊能看出些許漬痕的……白色球鞋。

仿佛有感應般，他的目光淡淡掃過窗戶。

下一秒，兩人的視線，在充斥著讀書聲的嘈雜空氣中，不偏不倚地撞了個正著。

我清晰地看見，那雙昨晚才見過的、清冽的眼睛里，瞬間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訝，隨即，便化為了深不見底的、了然的……玩味。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