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先于五感恢復的。

像一滴濃墨墜入無邊死海，緩慢地暈開，沉重，粘稠。

隨即，是撕裂魂魄的劇痛，從每一個并不存在的“細胞”深處炸開，那是天劫神雷殘余的毀滅氣息，啃噬著她歷經三千年錘煉、本該不朽不滅的神魂。

三千載苦修，從一介螻蟻般的凡人，踏著尸山血海，步步荊棘，終至渡劫期巔峰，睥睨八荒**，只差那最后一步，便可叩開神門，超脫輪回。

豈料，那第九重滅世天劫竟如此詭*，不僅焚她仙骨，毀她道基，更將她的神魂……劈向了這不可知的混沌。

這里是……何處？

幽冥？

還是天劫撕開的時空裂隙？

不。

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被遺忘的虛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從“下方”某個被錨定的點蔓延上來，試圖禁錮這縷飄搖的神魂。

這虛弱，陌生又熟悉，是……肉身的桎梏？

一具早己該歸于塵土的低等凡胎？

顧緋的神念艱難地凝聚，如同利劍，刺破混沌。

視覺，率先掙扎著歸來。

模糊的光斑，逐漸聚焦成一片單調的、令人不快的白色天花板，刺眼的熒光燈管散發著冰冷的光。

嗅覺跟著蘇醒，濃郁的消毒水氣味混雜著某種藥液的苦澀，無孔不入地鉆進她的感知。

聽覺里，是單調的“滴滴”聲，規律得令人心煩，像某種生命的倒計時。

她“看”向自己。

一具脆弱得不堪一擊的皮囊，躺在冰冷的金屬床架上，鼻間插著令人窒息的軟管，喉嚨里似乎也堵著什么，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拉扯的痛楚。

左手臂埋著針頭，連接透明的細管，不知名的液體正一點點輸入這具干涸的軀體。

右手腕被束縛著，身上貼滿了冰涼的片狀物，導線蜿蜒連接至旁邊閃爍著數字的儀器。

重癥監護室。

一個屬于“顧緋”——二十一世紀地球人顧緋——的久遠記憶碎片，浮光掠影般閃過。

車禍……劇烈的撞擊……然后，是長達三千年的異世漂泊……而現在，她回來了。

在她即將成就神位的剎那，被天雷硬生生劈了回來，塞進了這具瀕死的、昏迷的軀殼里。

荒謬！

可笑！

一股毀**地的暴戾之氣在她神魂深處翻涌，幾乎要沖破這具凡胎的束縛。

想她血獄魔尊，執掌生死，彈指間星辰隕落，如今竟落得如此田地！

虛弱得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艱難無比，靈力枯竭，神魂重創，被困在這名為“醫院”的牢籠，像個廢物一樣依靠這些古怪的凡器維系著可悲的生命！

她嘗試調動一絲微不可察的神念，內視己身。

經脈淤塞，萎縮得如同干涸的河床，沒有絲毫靈光。

丹田死寂，氣海空空如也。

這具身體，因為長時間的昏迷臥床，肌肉萎縮，臟器功能衰微到了極點。

若不是她這縷強大的神魂及時歸來，強行吊住了一口先天元氣，恐怕不出一時三刻，便要徹底油盡燈枯。

真實……慘不忍睹。

顧緋壓下翻騰的殺意和屈辱，神念如最纖細的蛛絲，小心翼翼地向病房外探去。

走廊上穿著白色或藍色衣物、行色匆匆的凡人，他們體內沒有絲毫能量波動，*弱得可憐。

各種精密的儀器，在她眼中不過是奇技淫巧的死物。

神念繼續延伸，穿透墻壁，越過醫院庭院，掃向更遠處。

車水馬龍，鋼鐵怪物般的車輛在縱橫交錯的街道上奔馳。

摩天大樓鱗次櫛比，玻璃幕墻反射著虛假的日光。

喧囂，擁擠，卻……死氣沉沉。

這片天地，靈氣枯竭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比異世最荒蕪、最被詛咒的魔域還要稀薄千萬倍！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污濁之氣，夾雜著金屬的銹蝕、某種刺鼻的能源燃燒后的余味，以及億萬凡人聚集產生的渾濁生機與死氣。

在這里，別說修煉，就是想依靠吸納外界靈氣來稍微滋養一下這具破敗肉身，都幾乎是癡人說夢。

這個世界的法則，似乎將一切超自然的力量都徹底壓制了。

顧緋的神識如同無形的波紋，以醫院為中心，急速擴散至整個城市，乃至更廣闊的疆域。

她“看”到了裝備精良的凡人軍隊，看到了呼嘯而過的飛行器，看到了某些被重重保護、似乎掌握著權勢的個體。

但，僅此而己。

沒有移山倒海的大能，沒有御劍飛行的修士，沒有吞吐日月精華的妖魅。

所謂的強者，不過是**凡胎經過些微鍛煉，或者依靠外物裝備，比尋常螻蟻稍顯強壯一些罷了。

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掠過顧緋的心頭。

螻蟻窩里稱王，有何意義？

當務之急，是活下去，并盡快恢復一絲自保之力。

這具身體太脆弱，這個環境太惡劣。

必須利用在異世積累的所有經驗，尋找此界可能存在的、替代靈氣的能量，或者……另辟蹊徑。

魂魄深處，那部得自上古遺跡、曾被她不屑一顧的殘卷——《萬源歸一煉星訣》，悄然浮現。

此法門另辟蹊徑，不倚重外界靈氣，而是挖掘肉身宇宙本身秘藏，甚至能汲取星辰之力、熔煉萬般能量化為己用，正適合眼下這絕靈之地。

只是修煉過程兇險異常，動輒爆體而亡，以往她資源豐厚，自不屑冒險，如今卻成了唯一的希望。

還有煉丹、煉器、符陣的知識……或許，可以換得此界生存所需的資源？

那些被稱為“金錢”的俗物。

就在顧緋凝神盤算，試圖引導這具身體殘存的氣血，按照《萬源歸一煉星訣》的基礎法門，進行最粗淺的吐納時——“砰！”

病房門被一股大力從外面推開，撞在墻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個穿著淺藍色護士服、身材微胖、面容刻板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個硬板夾。

她甚至沒看床上的病人一眼，目光首接落在空了的輸液袋上，語氣帶著一種司空見慣的不耐煩，冰冷地宣判：“7床顧緋是吧？

賬戶上早就沒錢了，欠費三天了！

家屬也聯系不上。

今天必須**出院手續，不能再占著床位了！”

女人的聲音又尖又利，像一把生銹的鋸子，拉扯著病房里凝滯的空氣。

她說完，才終于施舍般地瞥了一眼病床上那個插滿管子、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的年輕女孩，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公事公辦的冷漠，甚至還有一絲嫌棄占用了資源的厭煩。

顧緋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那雙在異世曾映照過星河破滅、俯瞰過眾生輪回的眼眸，在眼皮下緩緩睜開。

眸底深處，是一片亙古不化的冰原，以及冰原之下，即將燎原的滔天魔焰。

她喉嚨干澀灼痛，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能從齒縫間，擠出一絲微弱、卻帶著森然寒氣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