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氣從屋檐縫隙鉆進來,在屋里兜了一圈,落在顧從心肩頭時,依舊帶著鋒利的寒意。
顧母伏在床沿的木箱上,又咳了一聲,胸口像被什么壓住似的,久久喘不過來。
她捂著口鼻,看向顧從心:“從心......去砍點柴吧。
今年......糧食交不上了,只能......”聲音輕,卻像把現實狠狠壓在顧從心頭上。
顧從心把裹得破損的襖子兩側拉緊,點了點頭。
“嗯,我去。”
他知道他沒有選擇,這是撐住家里的唯一方法。
打開屋門時,風像刀一樣抽在臉上。
他背著破舊的柴刀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
屋前那塊石墩上還殘著一圈潮痕,是他昨日坐過留下的。
風從屋檐底下一首鉆,吹得他腳踝發疼,破襖下擺被吹的首抖。
他順著屋前那一小圈狹窄的空地緩緩走了一圈。
土墻破舊,籬笆歪著,角落里堆著一小堆柴火。
遠處幾戶人家的屋頂都壓著白霜,煙囪里還沒冒煙,整個村子像凍在一塊冰里。
明明腦子里己經多了一整段“從小長在甘泉鄉”的記憶,但他每看一眼,仍覺得有些隔膜——像是把別人的一生硬扔給他,讓他自己去走。
他抬手,指尖在土墻的裂縫上按了按。
冰冷粗糙的觸感,扎得他指尖輕輕一抖。
“……我真的己經不屬于原來的世界了。”
這個念頭從心里浮上來時,他自己也覺得有些發空。
昨夜混混沌沌之間,他還以為會有什么奇跡——什么聲音,什么界面……可一整夜過去,除了冷,除了咳嗽,除了屋里的霉味,沒有任何東西回應。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連拿來當笑話說的東西都沒有。
這時,背后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
“從心?”
顧母眉頭揪著,看見他在外面發愣,“怎么還站在那?
不舒服么?”
顧從心回過頭,對上她那雙憔悴卻還撐著關切的眼睛。
他想了想,只是搖頭:“沒事。”
顧母又咳了兩聲,捂著胸口喘了一會兒,才壓低聲音道:“別發呆了……今年糧交不上,只能多砍些柴,送去鐘家抵一抵。
再拖下去,咱家就真沒活路了。”
“……嗯。”
顧從心應了一聲。
“路上小心些……”她補了一句,又像是怕催的太緊,把話咽回去了一半。
離開顧家幾步路,便是村道。
一道泥路從茅屋之間蜿蜒出去,兩旁都是被霜壓得低下頭的枯草。
顧從心背著柴刀,腳步有些發虛。
路上很冷,很空,只有他的呼吸在耳邊回蕩。
他把那發怔的心思壓在心底,逼著自己去想著更現實的事——欠下的糧,冬天的口糧,**藥錢,鐘家賬本上那一行行冷冰冰的數字。
霜層不斷的在腳底碎裂。
遠處,兩個人挑著柴從另一頭村道走來。
是村里的村民,一個臉寬,一個下巴尖,顧從心腦海里自動冒出他們的名字,又順著記憶想起他們曾經對“顧家那點爛事”搖頭嘆氣的樣子。
兩人本來在說笑,走近時目光在他身上隨意一掃。
那不是仇視,也不是惡意,只是一種習慣性的輕視——“這顧家……”臉寬的那人帶著幾分自然的嘆息,“今年一點口糧都交不上吧?”
“可不。”
下巴尖的搖頭,“他娘病成那樣,還砍不出多少柴,靠這些抵得了幾斗?”
兩人從他身邊走過,聲音沒刻意壓得太低,足夠他聽清,又仿佛根本沒把他當人來避諱。
顧從心沒抬頭。
他知道他們說的是實話。
肩上的柴刀壓得他背有點發酸,他把破襖裹緊一些,繼續向前走。
村道兩旁的蘆葦被霜壓彎了腰,風吹過,簌簌作響。
早起的人不多,這條路看上去格外空,空得讓他覺得自己好像走在一條曠野上。
走到村口時,迎面走來了兩個婦女。
“哎呀,這不是顧家的那娃?”
“又上山砍柴啊?”
另一位劉大娘接話:“他家這幾年是真慘。
糧交不上,娘又病成那樣……這孩子命咋這么苦呢。”
兩人雖沒有惡意,只是聊天。
可那一字一句,像是隨著冷風從背后貼上來。
顧從心腳步一頓,沒回頭,也沒反駁,只繼續往前走。
王嫂卻不緊不慢繼續說:“瘦得跟根柴棍似的,他能砍下幾捆?
怕是連自己都照顧不了。”
劉大娘嘆了口氣:“哎,可不么。
窮根子的人家,就是難翻身。
命里沒福,再怎么都白搭。”
顧從心聽得清清楚楚,他發現這些人是真不背著他啊,咬牙自言自語道:“就不能在我背后說嗎,非要當面讓我聽見?!”
心口像被一只冰手慢慢握住。
不是怒,而是一種被世界輕輕按住卻掙脫不得的窒悶。
這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他們沒有錯。
——但他們也不會幫自己。
他只能繼續走。
繼續往前走,遇到的人無非還是重復著對顧從心處境的嘆息:“顧家今年怕是撐不過去了。”
“唉,他娘病得不輕,還靠他這細胳膊細腿的……”對于這些話,顧從心己經*****,沒有看他們,腰背卻下意識緊了緊。
他看向前方那條通往山林的小路,像看著自己這一生不得不走的地方。
然后輕聲說了一句:“……我會砍夠的。”
是說給風聽,是說給自己聽,也是說給這個世界聽。
顧從心背著柴刀,慢慢走入山林方向。
背影瘦弱,卻一步沒有停。
風從他背后刮過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被寒氣一點點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