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回籠,周吞云突然向父親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就說自己要去找姐姐了。
周父有些驚訝,這孩子長大以后總是很不耐煩,也不愿意受禮儀所拘束,怎么今天倒是這么老實,雖然奇怪,但他也沒多說什么,只覺得大概是他和自己的朋友聊過以后,改了性子,揮了揮手,心想讓他去吧。
姐姐的院子里放了很多紅綢緞裝飾的箱子,與平時姐姐喜歡的素雅裝飾很不一樣,東西一多,倒顯得很臃腫了。
推門而入時,他看到姐姐周懷珠正對著銅鏡打扮自己,只是那眉宇間卻沒多少欣喜的意思。
“姐姐。”
他和姐姐的關系從小就很好,周懷珠畢竟是他的同輩人,很多時候父親母親理解不了他,周懷珠卻能理解他的想法,還會很溫柔地勸導他,她很喜歡看些古書典籍,說起道理來總是能讓周吞云輕易地接受,小時候他總開玩笑說若是姐姐也能去科考,一定能將那些酸秀才都比倒,姐姐的見解和知識量明明絲毫不遜于那些書生的。
可是溫柔的姐姐總是帶著他看不懂的微笑摸他的頭,說既然這樣,就把自己在古書中學到的東西教給周吞云,讓他長大成為一個比自己還要厲害的人,替姐姐去考一個厲害的名次。
小小的他總是不解地問姐姐:“姐姐有想做的事要靠自己實現,為什么要寄托在別人身上呢?”
這時候周懷珠總是沉默不語,長大以后,周吞云似乎就從那微笑中品出幾分苦澀的味道。
如今他們一轉眼,姐姐就長大要嫁人了,周吞云十分舍不得她,甚至想埋在姐姐的懷里哭一場。
“姐姐,明**就要成親了,吞云希望你,幸福順遂,喜樂無憂。”
沈家公子是個很體面的人,周吞云和他接觸過幾次,對方的禮數態度都讓人挑不出毛病,只是周吞云卻莫名其妙覺得怪怪的,對方的氣質就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他不喜歡這個**。
“你呀,放心吧,嫁過去又不是見不到了,以后想我了常去看看我就好呀。”
周懷珠放下手中畫眉的工具,笑瞇瞇地看著他。
“明日大婚,姐姐要早點休息,明天才美美的,如果他要是敢欺負你,我會為你撐腰的!
弟弟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后盾,放心吧!”
“你這小子,難道我平時就不美了?”
周懷珠蹙眉看著他,故作惱怒,輕輕打了一下周吞云的腦袋,惹得周吞云摸摸頭訕笑:“姐姐每天都很美,在我心里絕對是僅次于**存在!”
等到萬籟俱寂,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和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透過房間,周吞云才躺在床上想著今天的事情。
他總覺得看不透現在的左清來,從前他是令人尊敬的兄長,一起玩耍,帶著他與何青霄一起打鬧,一起在學堂里念書學習,還總是能解答周吞云奇奇怪怪的問題。
他就是自己心目中很敬仰的英雄,如今看來左清來己經很久沒有像從前那樣輕松地笑過了,每次見他他都有些疲憊,那張臉上也滿滿的都是心累,問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時他也從來不說出來,只是一味地喝酒。
他只說自己怎樣在職場上討巧,怎樣博得上司喜愛,怎樣拍上司馬屁,他說自己己經會看上司的意思處理那些不小心被捅上來的“**”,護得富貴人家體面,自己的仕途更是一帆風順。
左清來家境沒有那么好,他是左家旁支一脈的次子,在家中很不起眼,即使他的哥哥因為意外去世,父母的關注也沒有落到他身上,而是落在了他們寵愛的小兒子上,壓在他頭頂上的,只有無盡的壓力和枷鎖。
似乎在家中排第二的,總是會似有似無地受到忽視。
他興致勃勃地找爹爹炫耀自己今天都背了哪些書,可是爹爹看了他一眼,隨后就盯著書狀似無意地說當年你大哥開蒙的時候就能很熟練地背過了,相比之下你還是比起你大哥差一些。
他在學堂得了夫子獎勵的字帖,本想拿過去給娘看看,可是娘專注著帶弟弟,連一個眼神也沒分給他,只是敷衍地夸幾句真厲害。
左清來希望自己能成為全家最有用的人,超過大哥,超過弟弟,超過爹,他要成為這個家最不會讓人輕視的人。
起初還抱著星星點點的赤忱之光,想著萬一自己能成為那個主持公道的人,青史留名,受到的教訓多了,自然就消停了,于是他越來越麻木,每次趕上休沐,他們兄弟三人一起飲酒時,他也無法講這些話對他的發小們說起。
他們提出的那些正義,理想,什么意義,在他看來什么都不是,就算真的知道了這些又有什么用呢,難道能改變現狀嗎,至少他什么都改變不了,他能做的就是順水推舟,謹慎地做好自己的事情,不管如何變化,只要他還能活著,還沒有失去官職,那他可以放棄一切東西。
于是一切痛苦都化作辛辣的酒,劃過喉嚨的那一刻仰頭,把淚也吞下去,眼底的痣是他痛苦的縮影,流下的淚是他無言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