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像一座巨大的陵墓,寂靜無聲。
王宏推開厚重的玻璃門,一股混合著舊紙頁、灰塵和某種防腐劑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
內部的照明是一種慘白的光線,從高聳的天花板上均勻地灑下,無法完全驅散書架之間形成的深邃陰影。
空氣凝滯,仿佛數個世紀未曾流動。
他站在入口處,目光迅速掃過開闊的閱覽區。
零星幾個學生分散坐在長桌旁,埋首于書本,像一尊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沒有交談聲,甚至連翻書頁的聲音都輕不可聞。
然后,他在靠窗的一個角落里,看到了她。
林夕。
她獨自坐在一張小方桌旁,面前攤開著一本厚重的書籍,手邊放著一個素色的陶瓷水杯。
鉛灰色的光線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銀邊,卻無法溫暖她周身那股清冷的氣質。
她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書頁,偶爾用纖長的手指輕輕翻過一頁,動作優雅得如同某種儀式。
王宏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跟蹤一個剛剛經歷過未遂襲擊的女孩來到圖書館,這種行為本身似乎就游走在某種道德的邊緣。
但他別無選擇。
系統靜默,規則不明,他像是一個被蒙上雙眼的探路者,只能依靠最笨拙的方法去觸碰這個世界的邊界。
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腳步顯得自然,走向閱覽區旁邊的書架區。
高大的木質書架如同迷宮般林立,書脊上各種顏色的標簽構成了沉默而繁復的圖案。
他假裝在尋找書籍,目光卻始終透過書架的縫隙,鎖定在那個角落的身影上。
他需要找一個借口,一個能夠自然開啟對話的理由。
首接搭訕顯然不明智,規則一的警告還歷歷在目。
任何突兀的舉動都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后果。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一排排書脊,大腦飛速運轉。
課程?
剛才的經濟學原理?
或許可以借討論問題的名義……但風險在于,他對此一無所知,一旦深入很容易露餡。
就在他躊躇不定時,林夕合上了面前的書,站起身。
她將書拿在手里,走向了王宏所在區域附近的一個書架——那似乎是藝術類書籍的區域。
機會。
王宏屏住呼吸,看著她踮起腳尖,試圖將那本厚書放回書架頂層。
書的位置有些高,她嘗試了兩次,都有些勉強,書脊在架子上磕碰出輕微的聲響。
就是現在。
王宏從書架的另一側繞出,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平和而無意。
“需要幫忙嗎?”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圖書館里顯得有些突兀,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林夕的動作頓住了。
她放下踮起的腳,轉過身,看向王宏。
依舊是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此刻帶著一絲被打擾的微訝,但更多的是一種審視。
她認出了他,那個早上在教室門口有過短暫對視的新面孔。
“謝謝。”
她輕聲說,語氣禮貌而疏遠,并沒有立刻將書遞過來。
王宏盡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無害,伸出手。
“舉手之勞。”
林夕猶豫了一下,那雙清冷的眸子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評估著什么。
最終,她還是將書遞了過來。
“麻煩放回那個位置。”
她指了一下書架頂層的一個空位。
王宏接過書,觸手是冰涼光滑的封面。
他瞥了一眼書名——《玻璃工藝史:破碎與重構》。
一個有些奇怪的書名。
他不及細想,輕松地將書推入了指定的空位。
“謝謝。”
林夕再次道謝,微微頷首,轉身似乎就要離開。
“不客氣。”
王宏連忙接口,試圖抓住這短暫的交集。
“你是商學院一年級的林夕吧?
早上我們在一間教室上課。”
他明知故問,努力讓對話繼續。
林夕停下腳步,重新看向他,眼神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了一些。
“是的。
你是?”
“王宏。
今天剛來的……轉校生。”
他臨時編造了一個身份,這似乎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
“嗯。”
林夕的反應很平淡,沒有追問的意思。
氣氛再次冷了下來。
王宏感到一陣焦急。
對話眼看就要結束,他必須說點什么。
“你看的書……很有意思。
《玻璃工藝史》,商學院的課程需要看這個嗎?”
他試圖找到一個安全的話題。
林夕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注意到書名。
“個人興趣。”
她的回答簡短得近乎敷衍。
“玻璃……很奇妙的東西,看起來堅硬,其實很脆弱。”
王宏順著話題說下去,他想起規則里提到的“破碎”,下意識地想試探一下,“尤其是鏡子,能映照出一切,但一摔就碎。”
就在“鏡子”這個詞脫口而出的瞬間——“嗡——”口袋里的系統設備再次傳來熟悉的劇烈震動,比上一次更加急促,更加冰冷!
王宏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沖出胸腔。
他下意識地伸手進口袋,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外殼。
與此同時,林夕的臉色驟然改變。
剛才的平靜和疏離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碎裂,她的瞳孔微微收縮,臉色在剎那間失去了一絲血色。
雖然那變化極其細微,并且被她迅速控制住,但王宏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近乎驚悸的情緒。
她看向王宏的眼神,瞬間帶上了銳利的刺,充滿了警惕和一種被冒犯的冷意。
規則二觸發:禁止詢問或提及關于“過去”與“鏡子”的話題!
血紅色的文字,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再次占據了系統的屏幕,像一道流血的傷口。
王宏的呼吸停滯了。
過去!
鏡子!
他不僅提到了“鏡子”,他剛才那句關于“映照出一切”的話,是否也無意中觸碰了“過去”的領域?
這條規則,比規則一更加具體,也更加致命!
規則一關乎物理上的靠近,而規則二,首接指向了她內心的**!
“抱歉。”
林夕的聲音冷了下來,那溫度足以凍結空氣,“我還有事。”
她不再給王宏任何說話的機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快步離開。
她的腳步不再像之前那樣從容,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倉促,仿佛要逃離什么可怕的東西。
王宏僵在原地,手還插在口袋里,緊緊握著那再次陷入靜默的系統設備。
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一首涼到心里。
他失敗了。
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失敗了。
他不僅沒能拉近關系,反而觸發了更嚴厲的規則,引起了她的警惕和……厭惡?
“過去”與“鏡子”……為什么這兩個詞是禁忌?
那個《玻璃工藝史》的書名,是否就是一種暗示?
“破碎”……規則一說她會“破碎”,規則二禁止提及“鏡子”……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某種聯系?
無數的疑問如同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扶著冰涼的書架才勉強站穩。
這個規則怪談的世界,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復雜和危險。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話都可能引火燒身。
他抬頭望向林夕消失的方向,只看到一排排沉默的書架,像無盡的墓碑,埋葬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知道了兩條規則:不要從背后接近她。
不要提及過去與鏡子。
但這還遠遠不夠。
他像是只拿到了幾張散亂拼圖的邊緣碎片,完全無法窺見整幅畫面的樣貌。
圖書館的寂靜此刻變得無比沉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那股混合著舊紙和防腐劑的氣味,仿佛也帶著某種陳舊的悲傷。
王宏緩緩地靠著書架坐下,將臉埋入掌心。
挫敗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
但他不能放棄。
這是他離開這里的唯一途徑。
盡管前路布滿荊棘,盡管那個女孩周身環繞著無形的尖刺,他也必須走下去。
只是,他需要更加小心,更加耐心。
他需要像解讀密碼一樣,去解讀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言語是**,但沉默,或許能通向理解的開端。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書架的縫隙,望向窗外那片永恒的、灰蒙蒙的天空。
規則大學……林夕……你們的秘密,我一定會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