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正急。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又順著石板間的縫隙流淌,匯成一道道渾濁的溪流。
夜色如墨,將整座京城籠罩在一片濕冷的黑暗中,唯有偶爾劃破天際的閃電,能短暫地照亮那些高高低低的屋檐和空無一人的街巷。
這樣的雨夜,連最勤快的更夫都尋了處屋檐躲懶,自然也不會有人注意到,一道纖細的身影正立在戶部侍郎陳明遠府邸的外墻上,如同鬼魅。
云隙微微瞇起眼,任由冰冷的雨水滑過她的臉頰,浸透她緊束的夜行衣。
雨水帶走了體溫,卻也讓她的頭腦異常清醒。
她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與腳下的高墻、與這無邊的夜色融為一體,只有那雙隱匿在陰影里的眼睛,銳利如鷹,正透過雨幕,牢牢鎖定著書房里那個仍在伏案疾書的身影。
陳明遠。
當朝正西品大員,表面上是清廉自持的實干派,背地里,卻早己被天機閣掌控,成了閣中嵌在**命官中的一枚暗棋。
可惜,這枚棋子近來生了異心,竟想擺脫控制,甚至暗中收集天機閣的秘密,企圖反戈一擊。
愚蠢。
云隙的唇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那弧度里沒有嘲諷,沒有憐憫,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只是一種純粹的對“結果”的認知。
在天機閣,愚蠢往往意味著死亡。
而今晚,她就是那把執行死亡的刀。
戌時三刻,書房里的燭火搖曳了一下。
陳明遠似乎終于處理完了公務,他放下筆,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對某種未可知事物的憂慮。
他起身,吹熄了書桌上的蠟燭,僅留了一盞小小的羊角燈照明,然后轉身,走向通往內室的門。
就是現在。
就在陳明遠背對窗戶,伸手推門的那一剎那,云隙動了。
她沒有絲毫猶豫,身形如一片被風吹落的葉,自高墻之上一掠而下,落地時悄無聲息,甚至連腳邊的積水都未曾驚動。
她的動作快得超出了常人視覺能捕捉的極限,如同一道融入了雨夜的影子,只在空中留下幾不可聞的衣袂破風聲。
書房的門窗在她面前形同虛設。
她如一陣風般潛入室內,帶進的寒意讓那盞羊角燈的火焰猛地跳動了一下。
陳明遠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推門的手微微一頓,下意識地想要回頭。
太遲了。
一股冰冷的力量自身后襲來,精準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另一只手則扣住了他試圖反抗的手腕,力道之大,瞬間卸掉了他所有掙扎的可能。
他甚至連一聲悶哼都未能發出,就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拖回了書房深處,按倒在他平日坐的那張黃花梨木太師椅上。
羊角燈昏暗的光線搖曳著,映照出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這個人。
一身濕透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纖細卻蘊**爆發力的身形,墨色的長發緊貼著臉頰,不斷滴落著水珠。
那是一張年輕得過分,也冷靜得過分的臉。
膚色白皙,五官清麗如江南水墨,本該是柔美的長相,卻因那雙眼睛而透出徹骨的寒。
她的眼瞳極黑,極深,里面沒有驚慌,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片沉靜的、了無生趣的冰冷。
左眼尾那一滴極小的淚痣,在這搖曳的燈下,竟像是凝固的血珠,為她平添了幾分詭異的破碎感。
陳明遠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收縮。
他認出了這雙眼睛,認出了這顆淚痣!
是天機閣!
是那個只存在于陰影中的組織派來的“清道夫”!
“唔…唔!”
他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身體因絕望而劇烈顫抖。
云隙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像是在審視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她捂著他口鼻的手穩定得可怕,另一只手卻松開了他的手腕,閃電般在他頸側某處一按。
陳明遠渾身一僵,掙扎的力氣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眼球還能驚恐地轉動。
云隙這才緩緩松開手,任由他像一灘爛泥般癱在椅子里。
她自懷中取出一個不過拇指大小的玉瓶,拔開塞子,將里面無色無味的液體,小心地滴了一滴在書桌上那方尚未干透的硯臺里。
“‘浮生若夢’…”陳明遠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絕望,“閣里…竟用這等…奇毒…對我…”云隙依舊沉默,連眼神都沒有絲毫變化。
她做完這一切,將玉瓶收回,然后拿起桌上的一支狼毫筆,蘸了蘸混合了毒液的墨汁,拉過陳明遠無力抗拒的手,將筆塞進他手中,引導著,在那份他剛剛批閱完的、關于漕運**的奏章末尾,空白處,寫下了三個小字。
“魂歸來”。
字跡與陳明遠平時的筆跡一般無二。
這是天機閣秘傳的控身之法,配合“浮生若夢”,能讓人在生命最后的時刻,依照施術者的意愿完成動作。
明日,即便有人發現陳明遠暴斃,也只會看到他“留下”的這三個意味不明的字,從而聯想到鬼神索命或是急癥離世,絕不會懷疑到他殺。
做完這一切,云隙放開手,看著陳明遠眼中的光彩如同風中的殘燭,迅速熄滅。
他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臉上還凝固著臨死前那極致的恐懼與不甘。
任務完成。
云隙靜靜地站了片刻,確認目標己徹底死亡。
她伸出手,動作冷靜甚至堪稱優雅地,將陳明遠歪倒的頭顱扶正,讓他看起來像是在小憩。
又整理了一下他略微凌亂的衣襟,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一切痕跡。
然后,她轉身,**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窗外無邊的雨夜,仿佛從未存在過。
……半個時辰后,京城南郊,一座荒廢己久的土地廟。
廟內蛛網密結,神像蒙塵,只有角落里一堆將熄未熄的篝火,散發著微弱的光和熱。
云隙己換下濕透的夜行衣,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布裙,坐在火邊,慢慢烤著一個冷硬的饅頭。
火光跳躍,映著她毫無表情的側臉,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里,倒映著晃動的火焰,卻照不進一絲暖意。
腳步聲自身后響起,很輕,帶著一種特有的遲滯感。
云隙沒有回頭。
一個穿著粗布短打、頭發花白的老者,提著一小壺酒,默默地走到她身邊坐下,將酒壺遞給她。
他是啞叔,天機閣最低等的雜役,也是云隙在這冰冷囚籠里,唯一能感受到一絲暖意的存在。
云隙接過,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
劣質的燒刀子順著喉嚨一路燒灼到胃里,帶來一陣短暫的、近乎自虐的暖意。
“任務…順利嗎?”
啞叔用手語比劃著,眼神里有關切。
他并非天生**,而是****,為了保守某個秘密,自己毒啞了嗓子。
云隙點了點頭,將酒壺遞還給他,依舊沒有說話。
啞叔嘆了口氣,不再多問,只是又從懷里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尚且溫熱的肉餅,塞到云隙手里,然后指了指她手里那個冷硬的饅頭。
云隙看著手里的肉餅,沉默了一下,將饅頭放下,小口吃起了肉餅。
很普通的味道,卻讓她冰冷的指尖,似乎找回了一點知覺。
就在這時,破廟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風雨聲瞬間變大。
一個戴著銀色面具、身著寬大黑袍的身影,如同幽靈般立在門口。
他身形高大,姿態優雅,即使隔著面具,也能感受到那后面投射過來的、洞察一切的目光。
天機閣主。
云隙和啞叔幾乎同時起身,垂首而立。
天機閣主的目光在云隙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任務完成得很干凈。”
他的聲音透過面具傳來,低沉而富有磁性,卻冰冷得不帶絲毫人氣,“陳明遠‘急病身亡’,‘魂歸來’三字,足以讓那些心懷鬼胎之人,安分一段時間了。”
云隙低著頭:“是閣主運籌帷幄。”
“運籌帷幄?”
天機閣主輕笑一聲,緩步走近,他走動時寬大的袍袖拂過地面,卻不染塵埃,“棋子用得順手,才是關鍵。
云隙,你是我親手打磨出的,最鋒利的一把刀,也是…最完美的一顆棋。”
云隙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沒有回應。
天機閣主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掠過她,看向窗外依舊滂沱的雨幕。
“陳明遠不過是個小角色。
如今朝局暗流洶涌,幾位皇子為儲君之位明爭暗斗,我們需要一雙新的眼睛,一雙…更靠近權力中心的眼睛。”
他頓了頓,緩緩轉過身,那雙透過面具凝視著云隙的眼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一種將萬物視為芻狗的冷漠。
“三日之內,設法接近靖王,蕭玦。”
靖王,蕭玦。
這個名字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劃過云隙死寂的心湖。
中宮嫡出,年少從軍,戰功赫赫,如今是朝中最具權勢的親王,也是奪嫡呼聲最高的人選之一。
他就像夜空中最耀眼的那顆星辰,光芒萬丈,與隱匿在黑暗泥沼中的她,本該是永無交集的兩個世界。
“接近…然后呢?”
云溪抬起頭,迎上閣主的目光,聲音平穩無波。
天機閣主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觀察,評估,取得信任。
他是眼下這盤棋局中,最有可能問鼎的‘帥’位之一。
我們需要知道,他能否為我們所用,或者…是否存在成為障礙的可能。”
他微微俯身,銀質面具幾乎要碰到云隙的額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也帶著無盡的冰冷。
“記住你的身份,云隙。
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是‘人形棋’。
棋子的使命,便是落在最需要它的位置,為執棋者,鎖定勝局。”
“是。”
云隙垂下眼瞼,掩去眸中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緒,如同過去無數次接受命令時一樣,恭敬而順從。
天機閣主首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轉身,黑袍卷起一陣微涼的風,身影如同他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門外的風雨中。
破廟里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
啞叔擔憂地看向云隙。
云隙依舊保持著垂首而立的姿勢,許久未動。
靖王,蕭玦。
她在心中再次默念這個名字。
一枚光芒萬丈、舉足輕重的“帥”棋。
而她,是一枚隱匿于黑暗、隨時可以犧牲的“卒”子。
卒與帥。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門外那片似乎永無止境的黑暗雨夜,清澈的眸底深處,有什么東西,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漾開了一圈極淺、極淡,卻真實存在的漣漪。
那是她早己被磨滅殆盡的,屬于“人”的好奇,與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光”的…本能趨近。
雨,還在下。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墨染天樞》,講述主角陳明遠云隙的愛恨糾葛,作者“今生念余生”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雨下得正急。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又順著石板間的縫隙流淌,匯成一道道渾濁的溪流。夜色如墨,將整座京城籠罩在一片濕冷的黑暗中,唯有偶爾劃破天際的閃電,能短暫地照亮那些高高低低的屋檐和空無一人的街巷。這樣的雨夜,連最勤快的更夫都尋了處屋檐躲懶,自然也不會有人注意到,一道纖細的身影正立在戶部侍郎陳明遠府邸的外墻上,如同鬼魅。云隙微微瞇起眼,任由冰冷的雨水滑過她的臉頰,浸透她緊束的夜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