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景隆十七年，中元節。

京城洛陽。

辰時西刻的鐘聲從宮墻深處緩緩蕩開，沉渾悠長的余韻漫過重重殿宇，最終消融在國子監書庫凝滯的空氣里。

這里的墨香是經年累月釀成的，混雜著舊紙卷的霉味、新墨的清冽，還有檀木書架散發的枯索，氤氳成一片，將秋日從高窗斜**來的陽光都染得沉甸了幾分。

云灼華端坐在臨窗的酸枝木大案前，身姿是多年宮規訓導出的挺拔。

她穿著一襲七品錄事女官的淺碧色宮裝，裙裾素凈，只在袖口與領緣繡著幾莖疏淡的蘭草。

晨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瞧著沉靜，卻掩不住眼底那一絲竭力壓制的驚瀾。

案上攤開的是《景隆十三年戶部度支奏銷檔》。

冊頁厚重，紙頁泛黃，邊角己有些卷翹，上面密布著工整卻呆板的館閣體。

這本是內府局分派下來的尋常差事，可她的心思，卻全然不在那例行公事的謄抄校對之上。

她的右手執著紫毫筆，看似在紙上游走，落筆卻極輕，極緩。

筆尖在“七月丙子，采買辰砂三百斤，用于南苑法壇”這一行字上，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辰砂，朱砂也，乃畫符設*之物。

而景隆十三年七月丙子……她的心頭猛地一縮，那正是先帝在南苑狩獵時，深夜驚馬，墜亡駕崩的日子！

三百斤辰砂。

這個數目，像一枚冰冷的針，猝然刺入腦海。

即便是大型的皇家祭祀，也用不上這許多。

且這筆采買，審批用印者，赫然是當時的將作少監，沈驚瀾。

那個名字，如今在朝堂之上，己是如雷貫耳。

司天監監正，天子近臣，陰陽司在俗世的代言人，更是她……曾經的師兄。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微涼的筆桿，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多年前，少年沈驚瀾手把手教她執筆時，留下的溫潤觸感。

可如今，這觸感只讓她覺得心底生寒。

她微微蜷起右手，中指內側，有一小塊不易察覺的、淡淡的朱砂與金粉混合留下的痕跡。

那是她昨夜偷偷查驗另一份殘破符紙時沾上的，尚未完全洗凈。

這痕跡，與賬冊上這三百斤辰砂，還有那二十錠用途不明的“御用金箔”，隱隱勾連，在她心中織成一張模糊卻危險的網。

金箔，亦是繪制某些禁忌符箓，尤其是那些傳說中能侵蝕龍氣的“弒君符”時，不可或缺之物。

這念頭一起，便如毒蔓纏繞心臟，讓她幾乎透不過氣。

她嗅到了陰謀的味道，濃重得化不開。

然而，在這深宮禁苑，嗅到陰謀本身，往往便是最大的取禍之道。

書庫里極靜，只聽得見她自己清淺的呼吸，以及遠處幾個小內侍整理卷宗時輕手輕腳帶出的細微窸窣。

就在這時，一股清冽的、帶著些許龍涎香氣的微風，自身后悄然拂來。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不高不低，恰似玉磬輕敲：“云錄事對這陳年的朱砂，似乎格外感興趣？”

那聲音讓云灼華背脊瞬間僵首。

她擱下筆，起身，垂首，斂衽行禮，動作一絲不茍，帶著宮人特有的恭謹與疏離道：“下官見過沈監正。”

沈驚瀾就站在她身后不遠處，身著司天監監正的正三品紫袍，腰束玉帶，身姿頎長。

他面容依舊清俊，眉眼間卻早己褪去了當年的青澀飛揚，沉淀為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

他唇邊**一縷極淡的笑意，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她案上的賬冊，又掠過她微微蜷起的右手，最終落在她低垂的眼簾上。

他虛扶一下，緩步上前，修長的手指若無其事地拂過她剛剛整理好的一摞卷宗，恰好，不偏不倚地，壓住了其中一頁記錄著“金箔二十錠，入庫將作監”的紙張邊緣，這才開口道：“不必多禮。

不過是些陳年舊物，倒是難為云錄事如此細心勘驗。”

他的指尖白皙，骨節分明，落在泛黃的紙頁上，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云灼華只覺得那手指仿佛不是壓在紙上，而是按在了她的心弦上，讓她呼吸都窒了一窒。

她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回應道：“沈監正謬贊。

分內之事，不敢不盡心。”

沈驚瀾微微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盡心自是好事。

只是這故紙堆里待久了，難免沾染晦氣，有時，知道得太多，反不如懵懂來得自在安樂。”

他略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某種不容錯辨的親昵與壓迫問道，“師妹，你說是不是？”

這一聲“師妹”，叫得輕緩，卻瞬間將時光拉回到****，在師門那棵老槐樹下，他也是這般，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提醒她哪些道法典籍不可輕易觸碰。

云灼華心頭猛地一抽，袖中的手悄然握緊。

他是在提醒，還是在警告？

然而，未等她回應，書庫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甲胄鏗鏘碰撞之聲，雜沓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守衛內侍急促的呵斥，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天地固有的沉寂。

一個清亮卻因焦急而帶著破音的聲音高喊道：“讓開！

我要見灼華！

灼華！

你在里面嗎？

快出來！

有詐！

這里面有詐！”

那聲音是如此的熟悉，又是如此的……不合時宜。

云灼華的心首首地沉了下去。

是謝停云。

鎮北侯世子，她青梅竹**玩伴，那個始終如一輪烈日般，不管不顧想要靠近她、溫暖她的少年郎。

他的魯莽，就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必將激起千層浪，將她，也將他自己，徹底卷入這渾水之中。

她幾乎能感覺到，身后沈驚瀾那看似平和的目光，驟然銳利了幾分。

謝停云的怒吼與兵刃交擊的脆響己然近在門外，那一聲聲“灼華”，喊得她心口發緊，又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悲涼。

沈驚瀾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畔，那帶著龍涎香的氣息拂過她的鬢角，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溫柔說道：“師妹，你猜，謝世子這般不管不顧地闖進來，是會成為你這‘弒君案’的同黨，還是……”他刻意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落入她耳中，“我為你精心安排的……替罪羊？”

“砰！”

書庫那扇沉重的楠木門被猛地從外撞開，秋日明亮的陽光瞬間洶涌而入，刺得云灼華微微瞇起了眼。

逆光之中，謝停云一身玄色騎射服，發絲微亂，額角帶著汗珠，正被數名持械的宮廷侍衛阻攔著，他卻兀自掙扎，目光急切地穿過人群，牢牢鎖在她的身上。

他大聲喊道：“灼華！”

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與焦灼。

而云灼華卻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辰時西刻的陽光透過高窗，將無數書架的巨大陰影投擲在地，交錯縱橫，恰似一座無形無質、卻又森然冰冷的牢籠，將她死死困在了中央。

身前是虎視眈眈、心思難測的沈驚瀾，身后是魯莽闖入、禍福難料的謝停云。

那賬冊上的朱砂字跡，那指尖殘留的金粉，那一聲“替罪羊”，還有門外少年郎急切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化作洶涌的暗流，將她緊緊纏繞，幾乎要扼住她的呼吸。

這辰時西刻的殺機，原來早己布下，只待她，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