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極淡的譏誚弧度尚未完全隱去，身后極近處，傳來一聲幾乎要融進夜風里的、帶著點無奈和縱容的輕喚：“小師弟？

怎的跑這里來了？

夜里風大，仔細著涼。”

是天萬鴻，他的師尊，天云宗的宗主。

天驚宇掌心的混沌之力瞬間消弭無形，仿佛從未出現過。

他轉過身時，臉上己經掛上了七歲孩童該有的、帶著點迷糊和依賴的惺忪睡意，小手甚至還揉了一下眼睛。

“師父……”他聲音軟糯，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我……我好像聽見有小貓在哭，就、就跟著聲音走過來了……”他怯生生地指了指窺天閣那扇泄出微弱光線的冰窗，小臉上適當地流露出一點害怕和好奇，“聲音好像是從大師兄那里傳來的……大師兄在和小貓玩嗎？”

天萬鴻的目光掠過那扇窗，眼底深處似乎有一絲極復雜的情緒飛快閃過，快得像是錯覺，隨即又被濃濃的寵溺覆蓋。

他走上前，彎腰將只穿著單薄寢衣的小徒弟整個抱進懷里，用自己寬大的宗主袍袖將他裹緊，隔絕了廊道的寒風。

“定是你聽差了，澈兒他清修之地，怎會有貓兒？”

天萬鴻的聲音溫和得能滴出水來，抱著天驚宇的手臂穩如磐石，一步步離開那條令人不安的懸空廊道，“準是你白日里玩瘋了，夢魘了。

回頭師父讓人給你燉一盅安神的百蕊凝露，乖乖睡一覺就好了。”

天驚宇把小臉埋在天萬鴻帶著淡淡檀香味的頸窩里，含糊地“嗯”了一聲，一副全然信賴、困極欲眠的模樣。

然而，在那寬厚溫暖的懷抱里，他那雙睜著的眼睛里，沒有一絲睡意，只有冰封的冷寂。

師尊出現的時機，太巧了。

巧得像是一首在暗中看著，首到那場密談結束，首到他聽見了最關鍵的部分，才恰到好處地現身，用一個“夢魘”的借口，將他帶離現場，輕描淡寫地抹去所有疑點。

這滔天的寵愛之下，掩蓋的究竟是什么？

回到溫暖如春的驚宇殿，天萬鴻親自將天驚宇塞回錦被之中，又仔細掖好被角，坐在床邊，輕輕拍著他，哼著不知名的安神小調，一如過去的無數個夜晚。

首到天驚宇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仿佛徹底沉入夢鄉，天萬鴻才緩緩停下拍撫的手。

他沒有立刻離開。

殿內夜明珠的光線柔和，灑在孩童恬靜的睡顏上，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乖巧的陰影。

天萬鴻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有濃得化不開的溺愛，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但在那最深處，似乎也藏著一絲極隱晦的……掙扎與不忍。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沉淀下去，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俯下身，極輕極輕地在天驚宇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吻，動作珍重得像是在觸碰一件舉世無雙、卻又易碎的珍寶。

然后，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

殿門合攏的輕響過后，床上的“睡著的”天驚宇睜開了眼睛。

額頭上那枚親吻的溫熱似乎還在，帶著師尊一如既往的憐愛。

可方才廊道上那冰冷殘酷的密談，字字句句，也如同淬毒的冰錐，深深釘入他的識海。

容器……完美……獻祭……收割……這兩個對他最好的人，一個溫和外表下藏著冰冷的野心和利用，一個滔天寵愛中混著難以言說的復雜目的。

這天云宗，這九大仙山，這將他捧上云端的師兄師姐師尊……究竟還有多少“驚喜”是他不知道的？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小手，凝視著那看似毫無異常的**掌心。

混沌之力……他們想要的，是這個嗎？

他們知道這力量真正意味著什么嗎？

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帶著暖玉溫香的軟枕里，小小的身體蜷縮起來，像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然而，在那無人得見的陰影中，他稚嫩的唇角，卻再次緩緩勾起一絲弧度。

冰冷，漠然，帶著一絲……仿佛至高神祇垂眸俯瞰螻蟻掙扎般的興味。

想養肥了再殺？

很好。

他倒要看看，最終被吞吃入腹的，會是誰。

這場戲，既然拉開了帷幕，總得有人唱到最后。

而他這個“完美容器”，似乎也該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才不負這……百年籌謀，萬千“寵愛”。

夜，更深了。

驚宇殿內一片沉寂，只有孩童清淺的呼吸聲，一起一伏。

仿佛什么都沒有改變。

又仿佛，一切都己天翻地覆。

晨曦的金輝尚未完全驅散驚宇殿內夜的靜謐，殿門便被一股蠻力“哐當”一聲推開。

十師姐水明月火紅的身影卷著清晨的涼氣和蓬勃的朝氣闖了進來，手里捧著一件流光溢彩的小法衣，嗓門清亮：“小驚宇！

太陽曬**啦！

快起來，試試師姐新給你煉的‘霓虹羽衣’，用的是南冥鮫綃和云霞精金，冬暖夏涼，還能自主吸納靈氣護體呢！”

她話音剛落，三師兄司徒煉那高大的身影也堵在了門口，手里拎著個不斷掙扎、噴吐著細小冰焰的透明籠子，里面關著一只毛茸茸、頭頂卻長著晶瑩獨角的小獸。

“別聽你十師姐的，衣服有什么好玩！

瞅瞅這個，三哥昨晚特地跑去北冥冰原給你抓的‘霜焱貂’，性子烈，馴服了當個小玩意兒逗悶子最好！”

天驚宇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小臉睡得粉撲撲的，眼神還有些茫然。

他看著那件華美得不似凡物的法衣，又看了看籠子里那齜牙咧嘴、卻靈氣逼人的小獸，然后仰起臉，露出了一個毫無陰霾的、依賴又甜軟的笑容。

“十師姐最好啦！

三哥也最好啦！”

他張開手臂，任由水明月喜笑顏開地把他抱起來，將那件輕若無物的羽衣往他身上套，小腦袋還配合地蹭了蹭水明月的手心。

目光轉向那兇巴巴的小獸時，更是亮晶晶的，充滿了孩童純粹的好奇與喜愛，“它好厲害！

謝謝三哥！”

他表現得天衣無縫，就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對一切珍貴事物都習以為常、并坦然享受著所有偏愛的孩子。

仿佛昨夜窺破的驚天秘密，那冰冷的密謀和徹骨的寒意，都只是一場被風吹散了的噩夢。

早課時辰，大師兄云澈如期而至。

他依舊一襲白衣，纖塵不染，眉目溫和清潤，周身氣息純凈平和，如同山巔最潔凈的雪松。

他細致地檢查了天驚宇昨日功課的進度，指尖點過玉簡時，靈氣流轉圓融自然，沒有絲毫滯澀或陰晦。

“小師弟近日進益頗快，”云澈淺笑，指尖輕輕拂過天驚宇的發頂，動作溫柔體貼，“可是夜里睡得不安穩？

我看你眼底似有一絲倦意。”

他的眼神關切真誠，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位再稱職不過、關愛幼弟的兄長。

天驚宇抬起小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滿是依賴和一點點被關心后的委屈，他順勢伸出小手抓住云澈的衣袖，軟聲道：“嗯……做了個怪夢，好像聽到有可怕的聲音……后來師父來了，抱我回去，我就睡著啦。”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歪著頭，帶著孩童的天真和困惑，小聲補充：“大師兄，你的窺天閣……晚上會有小貓哭嗎？”

云澈撫弄他發頂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那停頓短暫得幾乎不存在，他臉上的笑容甚至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般春風和煦：“傻孩子，窺天閣有師兄布下的禁制，飛鳥難入，怎會有貓兒？

定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了。”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語氣溫柔帶笑，仿佛真的在安撫一個被噩夢困擾的幼童。

“想來是前日貪玩，靈識有些激蕩所致。

無妨，今日師兄教你一段新的清心凝神咒，晚間再讓你十師姐送一碗安神的玉髓湯來，便可安睡了。”

一切看起來都完美無缺。

寵溺的師姐，豪爽的師兄，溫和負責的大師兄。

可天驚宇的心底，卻一片冰封的雪原。

那短暫到幾乎不存在的停頓，那完美笑容下更深處的、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審視——盡管云澈掩飾得極好，但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暗夜里的螢火。

他們在演。

那他，便陪著演。

他笑得越發爛漫無憂，重重點頭：“嗯！

謝謝大師兄！

大師兄最好啦！”

接下來的日子，天驚宇依舊是那個天云宗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寶貝疙瘩。

他撒嬌賣乖，對所有的“糖豆”和“玩具”照單全收，甚至偶爾會提出一些看似孩童異想天開的要求，看著師兄師姐們忙不迭地去為他達成，然后撲進他們懷里，用軟糯的嗓音說著“最喜歡師兄/師姐了”。

他的修為在無數天材地寶和“兄長姐姐”們毫不吝嗇的靈力灌輸下，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增長”著。

表現出來的天賦，恰到好處地驚艷，既符合“完美容器”的預期，又不至于過早地驚世駭俗。

他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天賦絕倫、被寵得有些天真嬌憨，但對周身暗流毫無所覺的七歲孩童。

只有在最深沉的夜，獨自一人時，他才會無聲地攤開掌心。

那團足以令天地失色的混沌之力靜靜翻涌，映著他那雙漠然俯瞰、不含一絲孩童稚氣的眼瞳。

他看著那力量，如同看著棋盤上的棋子。

而那些疼他入骨的“棋手”們，對此一無所知。

他們仍在精心澆灌著，等待“收割”之日的到來。

卻不知，他們親手澆灌出來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