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陽光太過熾熱,灼得林知意手背的皮膚微微發燙,也讓她半邊身子都僵硬得如同化石。
她甚至不敢偏頭去看身旁沉睡的少年,只能將全部的注意力死死釘在***。
歷史老師正在講述文藝復興,聲音平和悠遠,卻像是從另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傳來。
林知意攤開簇新的筆記本,試圖用熟悉的課堂儀式來安撫自己狂亂的心跳,可筆尖懸在紙頁上方,遲遲無法落下。
她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氣息,一種清冽的、像是雪后松林混合著淡淡陽光的味道,與她周圍慣常的粉筆灰和舊書卷氣截然不同。
這氣息無孔不入,霸道地侵占著她的感官,提醒著她身旁那個不容忽視的存在。
下課鈴聲終于響起,如同特赦。
歷史老師剛合上教案,教室里凝固的空氣瞬間流動起來,嘈雜聲轟然炸開。
林知意幾乎是立刻就想站起身,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座位。
然而,她剛有細微的動作,旁邊趴著的陸星辰就極其不耐地蹙緊了眉頭,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
林知意瞬間僵住,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似乎只是被驚擾,并未醒來,很快呼吸又變得均勻。
她悄悄松了口氣,卻再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如坐針氈地留在原地,感受著周遭投來的、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
那些目光大多短暫地掠過她,然后帶著敬畏和好奇,長久地停留在她身旁那個沉睡的身影上。
“喂,看到沒?
真坐那兒了?”
“膽子真大啊……嘖,等著看吧,辰哥醒了她就慘了。”
議論聲不高,卻足夠清晰地鉆進她的耳朵。
這時,前排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靦腆的男生,趁著回頭借橡皮的間隙,飛快地壓低聲音對林知意說了一句:“新同學,你……你自己小心點。”
林知意一愣,還沒來得及問清楚,男生己經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轉了回去。
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他嗎?
她的心不由得又沉下去幾分。
第二節課是自習。
班主任安排發新的練習冊。
負責發書的同學是個高個子男生,他抱著一摞書,熟練地給每個人分發,臉上帶著爽朗的笑。
然而,當他走到最后一排,目光觸及趴在桌上的陸星辰時,笑容瞬間收斂,動作也變得小心翼翼,甚至帶上了幾分顯而易見的惶恐。
他輕手輕腳地將練習冊放在林知意的桌上,然后,看著陸星辰空蕩蕩的桌面,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為難和猶豫。
他拿著那本屬于陸星辰的練習冊,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僵在了那里。
幾秒后,他似乎下定了決心,用近乎氣聲的音量,對著看起來“比較好說話”的林知意懇求道:“那個……同學,能不能……麻煩你,等辰哥醒了,幫、幫我把這個給他?”
林知意看著他額角幾乎要滲出的細汗,和他眼中真切的恐懼,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男生如釋重負,幾乎是感恩戴德地將練習冊輕輕放在她桌子的邊緣,然后逃也似的離開了。
這一幕,清晰地落在了班上不少同學的眼里。
沒有人覺得奇怪,仿佛這一切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林知意看著那本孤零零躺在她桌角的、屬于陸星辰的練習冊,封面上印著燙金的“高等數學”字樣,嶄新得沒有一絲褶皺。
它像一個小小的、沉重的象征,預示著她未來可能面臨的處境。
課間操的廣播音樂震耳欲聾地響起,同學們紛紛起身向外走去。
這一次,陸星辰沒有被吵醒,他依舊沉睡著,像是與外界隔絕。
林知意終于找到機會,隨著人流走出了教室。
她需要透透氣,需要遠離那個讓她神經緊繃的角落。
走廊里熙熙攘攘,充滿了青春的喧囂。
她低著頭,想去洗手間洗把臉,清醒一下。
剛走到女生洗手間門口,就聽到里面傳來幾個女生興奮的議論聲,聲音的主人正是之前對她投來不善目光的其中幾位。
“……真的假的?
蘇晚學姐真的要回來了?”
“那當然!
聽說就是下個月!
到時候看陸少爺還理不理那個新來的轉校生!”
“就是,一個窮酸丫頭,也配坐在星辰哥旁邊?
看著吧,等她被辰哥親自趕走,那才叫好看呢!”
“噓!
小聲點!”
另一個聲音提醒道,“不過說真的,星辰哥的脾氣……你們還記得上學期那個不知死活、想給辰哥送情書的隔壁班花嗎?”
“怎么不記得!”
聲音立刻帶上了一絲幸災樂禍和后怕,“辰哥當時看都沒看,首接把信撕了扔她臉上,還說……‘滾,別礙眼’。
那班花后來哭了好久,都沒臉來上學了。”
“還有籃球隊那個隊長,不就是打球時不小心撞了辰哥一下,被他一個過肩摔撂倒在地,當場胳膊就脫臼了!”
“何止!
我聽說他剛入學的時候,有幾個高三的刺頭想給他下馬威,結果被他一個人堵在巷子里,全都進了醫院……后來那幾個人的家里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他家里**才嚇人呢!
陸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聽說校長見**都得客客氣氣……所以啊,在這個學校,寧愿得罪老師,也別得罪陸星辰。
他啊,就是這里的……”幾個女生壓低了聲音,異口同聲地,帶著一種混合著恐懼和興奮的語氣吐出了兩個字:“——王。”
洗手間內的水聲嘩嘩作響,掩蓋了林知意有些紊亂的呼吸。
她站在門外,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手腳都有些冰涼。
撕情書、過肩摔、把人打進醫院、顯赫到令人窒息的家世……這些碎片化的、充滿暴力與冷酷色彩的信息,拼湊出一個模糊卻又無比猙獰的形象。
“王”。
這個字眼,重重地砸在她的心口。
她原本以為,所謂的“校霸”或許只是脾氣差、愛打架。
可現在她才知道,她所以為的,遠不及真實的萬分之一。
那是一個真正視規則為無物,擁有絕對力量和無上權勢,可以輕易決定他人“處境”的存在。
而她,不僅踏入了他的領地,還就坐在他的身邊。
這時,里面的女生似乎聊完了,準備出來。
林知意下意識地側身避開,快步走向走廊的盡頭,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
那幾個女生說笑著從洗手間出來,看到她,聲音戛然而止,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然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從她身邊走過。
窗外,陽光正好,圣櫻學院的景色美得不真實。
可林知意卻只覺得那陽光無比冰冷。
她扶著冰涼的窗沿,指尖微微顫抖。
那個趴在桌上、看似無害的沉睡少年,他的身影在她心中被無限放大,籠罩上了一層濃重而危險的陰影。
她之前那點細微的、因他沉睡模樣而產生的好奇,此刻被一種更強烈的、源于本能的恐懼所取代。
她該怎么辦?
調座位?
老師顯然不會因為她的恐懼而得罪陸星辰。
轉學?
母親辛苦把她送進來,她開不了這個口。
似乎,除了硬著頭皮待下去,祈禱自己足夠透明,不引起那位“王”的絲毫注意之外,她別無他法。
上課鈴聲再次響起,如同催命的符咒。
林知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身,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個位于教室最后排、陽光燦爛卻讓她感到無比寒冷的角落走去。
當她重新在那緊挨著他的座位坐下時,感覺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她偷偷用余光瞥向他。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陽光在他濃密的睫毛上跳躍,投下小片陰影,讓他看起來有一種近乎純粹的安靜。
可此刻,這安靜在林知意眼中,卻成了暴風雨來臨前最令人心悸的征兆。
她知道,從她坐上這個位置起,她的命運,就己經和身邊這個叫陸星辰的少年,緊緊地、也是危險地,**在了一起。
未來的日子,注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