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同志，你要是想清楚了，就在這上面簽個字。”

“離了婚，你還是城里戶口，隨時可以回城。”

“顧團長說了，他這個月的工資和津貼，還有之前攢下的三百塊錢，全都給你。”

穿著制服的男人聲音很溫和，臉上卻一臉的惋惜。

蘇念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是部隊**處辦公室里那張熟悉的舊桌子。

桌子上，一份****的離婚協議。

對面坐著的，是**處的王干事。

而她的身邊，是那個她恨了一輩子，也虧欠了一輩子的男人，顧衛琛。

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肩膀寬闊，腰背挺得筆首。

他側著臉，下顎線繃得緊緊的，嘴唇也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別惹我”的冰冷氣息。

蘇念的腦子嗡嗡作響。

我不是死了嗎？

被渣男和堂姐蘇柔聯手推進滾滾車輪下，死在了冰冷的街頭。

臨死前，她好像看到了顧衛琛。

上輩子她就是個天大的傻子！

被豬油蒙了心，錯信了渣男和白蓮花堂姐的鬼話，把顧衛琛這個愛她入骨的男人，親手推開。

她為了那個叫陳宇的知青，在家屬院里鬧得天翻地覆。

罵顧衛琛是泥腿子，配不上她這個城里姑娘。

把顧衛琛辛辛苦苦從牙縫里省下來給她買的布料、雪花膏，全都扔在地上踩。

甚至在大庭廣眾之下，罵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可結果呢？

她如愿以償地和顧衛琛離了婚，歡天喜地地去找陳宇。

卻發現陳宇早就和她的堂姐蘇柔搞在了一起。

他們騙光了顧衛琛給她的三百塊錢，還將她回城的工作名額占為己有。

她被趕出家門，流落街頭，最后慘死。

而她的家人，因為她名聲盡毀，在村里抬不起頭，父親被活活氣死，母親一夜白頭。

這一切的悲劇，都源于她親手簽下的這份離婚協議。

想到這里，蘇念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老天有眼。

竟然讓她重活一世，回到了1976年，回到了一切悲劇發生之前！

“蘇念？”

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念抬起頭，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里。

顧衛琛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種純粹的黑色，此刻卻翻涌著壓抑的痛苦。

他以為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結婚一年，她為了離婚，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戲碼，演了不知道多少遍。

這一次，他終于累了，也倦了。

他同意了。

只要她想要的，他都給。

錢給她，自由也給她。

從此以后，他們兩不相欠。

“快簽吧。”

顧衛琛的聲音更冷了，“簽完了，我送你去車站。”

他別開臉，不敢再看蘇念的眼睛。

他怕自己會后悔。

王干事也跟著勸道：“是啊，蘇念同志，夫妻一場，別鬧得太難看。

顧團長都做到這份上了，仁至義盡了。”

在他們眼里，她就是那個不懂事的、作天作地的壞女人。

蘇念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把淚意憋了回去。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份離婚協議。

顧衛琛的心猛地一沉。

攥緊的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終究，還是要走到這一步。

也好。

放她自由，也放過自己。

然而，下一秒，只聽“刺啦”一聲脆響。

蘇念竟然當著他們的面，將那份離婚協議，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還不解氣似的，又“刺啦刺啦”幾下，撕成了無數碎片。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王干事嘴巴大張。

這……這是唱的哪一出？

前幾天還為了離婚尋死覓活的，今天怎么就把協議給撕了？

顧衛琛也僵住了。

他猛地轉過頭盯著蘇念，眼神里全是震驚和不敢置信。

她……不離了？

蘇念迎上他的目光，看著他眼底的驚濤駭浪，心里又酸又軟。

她知道，這個男人被她傷得太深了。

“我不離了！”

蘇念揚起下巴，把手里的碎紙片往桌子上一扔。

“王干事，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這婚，我不離了！”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顧衛琛，眼睛亮晶晶的。

“顧衛琛，我們回家吧。”

回家。

多么溫暖的詞。

可從蘇念嘴里說出來，卻讓顧衛琛覺得無比諷刺。

他冷笑一聲，聲音里滿是嘲弄：“蘇念，你又想玩什么把戲？”

“你是不是覺得，把我耍得團團轉很有意思？”

“我告訴你，這次我不會再**的當了！

這婚，非離不可！”

他以為，這又是她欲擒故縱的新花招。

先是鬧著要離婚，等他同意了，又反悔說不離，就是想拿捏他，讓他妥協，讓他以后對她言聽計從。

上輩子，她確實是這么想的。

可現在，她是真的想好好跟他過日子啊！

“我沒玩把戲！”

蘇念急了，上前一步就想去拉他的手。

顧衛琛卻后退一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他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別碰我。”

三個字，讓蘇念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她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是了，她把他傷得那么深，怎么可能因為她一兩句話，就輕易原諒她？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她和他之間的堅冰，需要她用一輩子的時間和溫暖去融化。

蘇念吸了吸鼻子，把手收了回來，眼圈紅紅地看著他，聲音帶著一絲委屈的哭腔。

“顧衛琛，我真的知道錯了。”

“以前都是我不好，是我鬼迷心竅，是我不知好歹。”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們不離婚了，我們好好過日子。”

她刻意放軟了姿態，扮演著一個認錯的、無助的小妻子。

她知道，顧衛琛吃軟不吃硬。

果然，看到她這副快要哭出來的可憐模樣，顧衛琛緊繃的臉色有了一絲松動。

他喉結滾了滾，眼神復雜地看著她。

放在身側的拳頭，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他想相信她。

可是一年來的折磨和傷害，又讓他不敢相信。

王干事在一旁看得是云里霧里，但總算看明白了。

這小兩口，是床頭吵架床尾和呢。

他趕緊打圓場：“哎呀，小夫妻嘛，哪有不吵架的。

蘇念同志能想通就好，能想通就好啊！”

“顧團長，你看，你媳婦都認錯了，你一個大男人，就別跟她計較了。”

“快，快帶你媳婦回家去。”

顧衛琛沉默著，沒有說話，但緊抿的唇線，卻泄露了他內心的動搖。

蘇念見狀，趕緊趁熱打鐵。

她繞過桌子，走到顧衛琛面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輕輕拽住了他的衣角。

“衛琛，我們回家吧。”

“我……我有點餓了。”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顧衛琛高大的身軀一僵。

他低下頭，就能看到她毛茸茸的發頂，和那雙緊緊抓著他衣角，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的小手。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又軟又麻。

最終，他還是沒能推開她。

“走吧。”

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率先邁開步子，朝門外走去。

蘇念眼睛一亮，趕緊小跑著跟了上去，手還緊緊地拽著他的衣角，生怕他跑了似的。

看著兩人一前一后離去的背影，王干事欣慰地笑了。

看來，顧團長這回是不用打光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