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鎮的晨霧裹著山氣，黏在人皮膚上發潮。

雷鳴蹲在半山腰的石縫前，手里的小鋤頭磨得發亮，正一點點**石縫里的柴胡。

“這根長得深，得慢些?！?br>
他對著石縫嘀咕，指尖己經沾了不少濕泥，指甲縫里嵌著草屑。

去年這時候，他在這山坳里遇過只瘸腿野豬，當時他手里只有個竹筐，是李嬸舉著柴刀沖過來，把野豬趕跑的。

那天李嬸的圍裙被野豬獠牙勾破個大口子，回來后還笑著給了他個烤紅薯：“小雷別怕，有娘在。”

想到這兒，雷鳴嘴角彎了彎，把剛挖出來的柴胡往背簍里塞。

這筐藥賣了，能換兩斤米，還能給李嬸買塊細布——她那件圍裙補丁疊補丁，洗得都發白了。

“小雷！

快些回來！”

山下傳來李嬸的喊聲，穿透晨霧，帶著點急勁兒。

雷鳴應了聲“就來”，把鋤頭別在腰后，背起半滿的背簍往山下跑。

山路滑，他踩了塊青苔，踉蹌了兩步，趕緊扶住旁邊的松樹。

掌心按在樹皮上，那道去年擋野豬留下的舊疤突然有點發燙，像有只小蟲子在皮膚下爬。

“咋跑這么急？”

李嬸站在院門口，圍裙上沾著面灰，手里攥著個藍布包，看見他踉蹌的樣子，趕緊上前扶了一把。

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卻比山風暖多了，“鎮上鬧哄哄的，我去問了才知道，青木門的人來收徒了！”

雷鳴的腳步頓住了，喉嚨突然發緊。

他下意識摸了**口，那半塊暗紋玉佩貼在衣服里，硌得心口發慌。

去年他滿十六歲，青木門也來收過徒。

當時測靈根的水晶球擺在鎮口的大槐樹下，他伸手碰上去，水晶球只亮了一點點昏黃的光，跟別家孩子的七彩流光比，連螢火都算不上。

穿青袍的修士掃了眼，嗤笑一聲：“五行雜靈根，連偽靈根都不如，廢料一個?！?br>
周圍的人都笑，連同村的孩子都指著他喊“廢料”。

那天他躲在山坳里哭了一下午，是李嬸找到他，把他摟在懷里說：“咱小雷不是廢料，咱靠雙手挖藥，也能活得好好的?！?br>
“不去了娘，”雷鳴低下頭，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挖藥能養活您，還能攢錢給您買新圍裙。”

“說啥胡話！”

李嬸突然拽住他的手腕，力道比平時大了些，“去試試！

萬一成了呢？

修仙能長生，能不受欺負，娘想看著你有出息！”

她把手里的藍布包塞進雷鳴懷里，布包沉甸甸的，還帶著點體溫，“這里面有倆銀錠，是我攢了三年的私房錢，你拿著，給青木門的修士遞個禮，求求情。”

雷鳴捏著布包，指腹能摸到銀錠的棱角，鼻子突然發酸。

他知道李嬸攢錢有多難——她平時連個**子都舍不得買，冬天凍得手裂了，也只買最便宜的藥膏。

“娘……別磨蹭了！”

李嬸推著他往鎮上走，“快去，晚了就趕不上了！”

雷鳴被推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眼院子里的老槐樹——那是他剛被李嬸收養時，倆人一起種的。

現在樹都長到碗口粗了，李嬸的頭發也添了不少白絲。

他咬了咬牙，攥緊布包，轉身往鎮上跑。

陽光慢慢爬高，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背簍里的柴胡晃悠著，散出淡淡的藥香。

鎮上的人比平時多了一倍，都圍著鎮口的測靈臺。

青木門的修士穿著青色長袍，腰間掛著木劍，手里拿著個籃球大的水晶球，面無表情地喊：“下一個！

手放在水晶球上，別抖！”

雷鳴擠在人群后面，看著前面的孩子一個個上前。

有個穿藍布衫的少年，手剛碰到水晶球，球就亮了刺眼的綠光，那修士的臉立刻軟了：“單木靈根！

好資質！

跟我走，首接入內門！”

周圍一片羨慕的議論聲，那少年的爹娘笑得合不攏嘴。

雷鳴攥著布包的手緊了緊，掌心的舊疤又開始發燙。

“下一個！”

雷鳴深吸一口氣，剛要上前，突然有人從后面拽了他一把。

“喲，這不是去年那‘廢料’嗎？”

趙虎的聲音帶著戲謔，他穿著青木門的外門弟子服，腰間掛著把小木劍，頭發用木簪束著，比去年長高了不少。

去年趙虎測出單木靈根，進了青木門，回來時在村里耀武揚威，見了雷鳴就喊“廢料”。

雷鳴皺了皺眉，想躲開，卻被趙虎拽住了后領：“想走？

怎么，又來碰運氣？

我跟你說，偽靈根就是偽靈根，再碰一百次，水晶球也不會亮！”

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有人跟著笑，有人小聲勸：“趙虎別這樣，都是同村的?！?br>
“同村又咋樣？”

趙虎踹了踹雷鳴的腿，“他就是個廢料，還想修仙？

不如回家挖一輩子藥！”

雷鳴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他看見趙虎腰間的木劍，想起李嬸期待的眼神——要是他現在動手，不僅進不了青木門，還會讓李嬸失望。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松開了拳頭。

“沒骨氣的東西?！?br>
趙虎見他不反抗，更得意了，一腳踹在雷鳴的膝蓋上。

雷鳴沒站穩，重重撞在測靈臺的木柱上，背簍里的柴胡撒了一地。

“夠了！”

有人喊了一聲，是村東頭的王大叔，他平時常跟雷鳴一起挖藥，“趙虎你別太過分！”

趙虎瞥了王大叔一眼，沒再動手，卻對著測靈臺的修士喊：“張師兄，這就是個偽靈根，別讓他耽誤大家時間！”

那穿青袍的修士——也就是張師兄，皺著眉走過來，掃了眼地上的柴胡，又看了看雷鳴：“手伸出來，碰一下水晶球，不行就趕緊走。”

雷鳴忍著膝蓋的疼，慢慢伸出手。

指尖剛碰到水晶球，突然覺得掌心的舊疤燙得厲害，像有團火在燒。

水晶球里閃過一絲極淡的暗金流光，快得像錯覺，連張師兄都沒看清，只看見水晶球依舊灰蒙蒙的。

“果然是廢料。”

張師兄不耐煩地揮揮手，“滾遠點，別在這兒礙事。”

雷鳴收回手，舊疤的燙意慢慢退了。

他蹲下來，一點點撿著地上的柴胡，周圍的議論聲像針一樣扎在他耳朵里。

趙虎還在笑，王大叔過來幫他撿藥，嘆了口氣：“小雷，別往心里去，咱挖藥也挺好?！?br>
雷鳴沒說話，把柴胡塞進背簍，瘸著腿往回走。

膝蓋越來越疼，每走一步都像有石子硌在骨頭里。

他沒走大路，繞了條小路——他不想讓李嬸看見他這副樣子。

快到村口時，突然聽見一聲慘叫，是李嬸的聲音！

雷鳴的血一下子沖到頭頂，什么都顧不上了，背著背簍往家跑。

小路兩旁的樹飛快地往后退，他的心跳得像要炸開，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李嬸不能有事！

轉過山角，就看見自家的院墻塌了半邊，一只灰**獸趴在院墻上，正往下盯著什么。

那妖獸有狼的頭，蛇的身子，獠牙上掛著血，眼睛是渾濁的**——正是去年襲擊過他的那只瘸腿野豬變的！

不對，去年是野豬，現在怎么成了狼頭蛇身？

雷鳴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瘋了似的沖過去。

院子里，李嬸被妖獸的尾巴按在地上，圍裙撕得稀爛，胳膊上有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把地上的泥土染紅了一片。

“小雷！

別過來！

快跑！”

李嬸看見他，掙扎著要起來，卻被妖獸的尾巴又按了下去。

“娘！”

雷鳴抄起院門口的柴刀，就往妖獸身上砍。

可他力氣太小，柴刀砍在妖獸的鱗片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妖獸轉過頭，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吼，尾巴一甩，正好抽在雷鳴胸口。

“嘭”的一聲，雷鳴被抽飛出去，背簍里的柴胡撒了一地，他重重撞在院外的老槐樹上，一口血差點噴出來。

胸口的玉佩硌得他心口發疼，掌心的舊疤又開始發燙，比之前更厲害。

妖獸沒管雷鳴，轉過頭，張開血盆大口，就往李嬸身上咬。

“不要！”

雷鳴掙扎著想爬起來，卻渾身無力。

就在這時，李嬸突然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符，用盡力氣往妖獸身上扔：“這是你爹留下的護靈符！

小雷，快跑！

去青木門找高人！”

黃符碰到妖獸的鱗片，“嘭”地炸出一團白光。

妖獸發出一聲痛吼，往后退了兩步，鱗片被白光燒黑了一片。

李嬸趁機爬起來，踉蹌著跑到雷鳴身邊，用力推他：“快逃！

娘擋住它！”

“我不逃！

要走一起走！”

雷鳴抓住李嬸的手，想把她拉起來。

可李嬸的手很沉，身上的血還在流。

妖獸緩過勁來，再次撲過來，這次它的目標不是李嬸，是雷鳴——它似乎聞到了雷鳴身上某種特殊的氣息。

“小心！”

李嬸突然把雷鳴往旁邊一推，自己撲了上去，擋在雷鳴身前。

妖獸的利爪狠狠穿透了李嬸的后背，鮮血瞬間染紅了李嬸的衣服，也濺到了雷鳴的臉上。

“娘——！”

雷鳴目眥欲裂，伸手想抓住李嬸，卻只碰到她垂下來的手。

李嬸的眼睛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微弱的笑：“小雷……別恨……好好活……”她的手輕輕摸了摸雷鳴的臉，然后無力地垂了下去。

“娘！

娘！”

雷鳴抱著李嬸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李嬸冰冷的臉上。

他渾身發抖，胸口的玉佩越來越燙，像是要燒穿他的衣服。

妖獸又往前湊了湊，想再次攻擊雷鳴。

就在這時，雷鳴胸口的玉佩突然“咔嚓”一聲裂開，露出里面暗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活過來的小蛇，順著雷鳴的胸口往上爬，最后停在他的眉心。

一股滾燙的熱流突然從眉心沖進西肢百骸，雷鳴感覺渾身都充滿了力氣，掌心的舊疤不再發燙，反而變得冰涼。

他慢慢站起來，眼睛里翻涌著暗金色的光，死死盯著妖獸。

妖獸似乎感覺到了危險，往后退了兩步，卻還是兇性不改，再次撲了過來。

雷鳴這次沒有躲，他攥緊手里的柴刀，憑著一股本能，側身躲開妖獸的利爪，然后把柴刀狠狠劈在妖獸的七寸處——那里正是鱗片最薄弱的地方。

“噗嗤”一聲，柴刀砍進了妖獸的身體。

妖獸發出一聲凄厲的哀嚎，身體慢慢化為一團黑煙，消散在空氣里。

雷鳴握著柴刀，站在原地，渾身的力氣突然泄了，重重跪在地上。

他看著懷里李嬸的**，又哭了起來，首到月亮爬上樹梢，哭聲才慢慢停了。

夜風吹過，帶著山間的寒氣。

雷鳴把李嬸的**抱進柴房，用干凈的布擦了擦她臉上的血，又給她蓋上了那床打補丁的被子。

“娘，我不會讓你白死的?！?br>
他對著柴房的門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厲害。

轉身走出柴房時，雷鳴突然愣住了——院門口站著個黑衣老人，老人穿著件破爛的黑袍，胸口有個碗口大的血洞，正用手捂著傷口，咳嗽個不停。

“小家伙……你身上的……是逆骨？”

老人的聲音很虛弱，卻帶著一絲驚訝，“剛才那妖獸……是沖著逆骨來的？”

雷鳴立刻攥緊柴刀，警惕地看著老人：“你是誰？

你怎么知道逆骨？”

老人擺了擺手，從懷里掏出一個木盒，遞給雷鳴：“別緊張……我是散修……被仇家追殺……路過這里……”他咳嗽了兩聲，嘴角溢出一絲血，“這盒子里是《逆塵訣》……只有逆骨能練……你拿著……去青木門……青木門？”

雷鳴皺了皺眉，“他們說我是廢料，還嘲笑我……傻孩子，”老人笑了笑，笑容里帶著點苦澀，“青木門收徒是假……找逆骨是真……**讓你去青木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