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荒原的風變得像刀子一樣硬。

白天的酷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流民們像是抱團取暖的螻蟻，三三兩兩地擠在背風的土坡下，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夢囈聲在空曠的夜里顯得格外滲人。

蘇寂找了個半封閉的巖石凹陷處。

這里位置不算好，不夠隱蔽，但背后是堅硬的巖壁，至少不用擔心有人從后面捅刀子。

“冷嗎？”

蘇寂低聲問。

小滿縮在他懷里，裹著那件蘇寂撿來的破爛羊皮襖，輕輕搖了搖頭。

她睡得很不安穩(wěn)，小手死死攥著蘇寂的衣襟，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蘇寂沒有睡。

他盤腿而坐，擺出一個看似放松實則緊繃的姿勢。

那段模糊的記憶告訴他，在叢林——或者說這片荒原法則里，最危險的時候往往不是對抗，而是休息。

不遠處，幾雙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那是等著撿**的野狼，它們很有耐心。

但比野狼更危險的，是人。

蘇寂微微垂下眼簾，調(diào)整著呼吸的頻率。

父親教過的“龜息功”他練得不到家，但在這種缺氧且寒冷的環(huán)境下，哪怕只是簡單的拉長呼吸，也能減少體力的流失，并讓聽覺變得更加敏銳。

就在后半夜，風向變了。

一股若有若無的怪味順著風飄了過來。

不是尸臭，也不是狼糞味。

而是一股帶著甜膩焦糊味道的煙氣。

蘇寂的鼻翼微微**。

醉魂草，這是雍州界荒原上一種常見的毒草，燃燒后的煙霧能讓人頭昏腦漲，睡得像死豬一樣。

雖然毒性不大，但對于這些本來就虛弱不堪的流民來說，足夠讓他們從沉睡變成長眠。

蘇寂沒有睜眼，也沒有聲張。

他悄悄屏住了呼吸，一只手捂住了懷里小滿的口鼻，另一只手極其緩慢地滑向了袖口。

“咳……咳咳……” 不遠處的幾個流民吸入煙氣，發(fā)出了幾聲沉悶的咳嗽，隨后便沒了動靜，睡得更沉了。

黑暗中，響起了細碎的摩擦聲。

那是身體貼著地面爬行的聲音。

很輕，很慢，像是一條正在靠近獵物的毒蛇。

是賴三，此刻的賴三躲在樹后面，用貪婪的眼神看著蘇寂和小滿，他想到了兩天前自己的獵物。

那是個腿腳不便的瞎眼老乞丐，懷里揣著半塊發(fā)霉的餅子，那是老頭用來**的最后一點口糧。

賴三那時候其實己經(jīng)吃過一只死老鼠了，不算太餓。

但他就是看不慣那老頭護食的樣子。

他不僅搶了那塊餅子，還把老頭唯一的拐杖給折斷了。

當老頭跪在地上哭嚎著求他還餅子的時候，賴三并沒有走，而是笑嘻嘻地把那塊餅子當著老頭的面，一口吞進肚子。

“哭？

再哭大聲點！”

然后他順手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一下又一下，砸爛了老頭那只瘸腿。

那種骨頭碎裂的脆響，還有老頭從喉嚨里擠出的、像斷了氣的風箱一樣的慘叫聲，讓賴三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

最后，他把那個動彈不得的老頭踢進了路邊的深溝里。

那天晚上，溝里傳來了野狗撕咬活肉的聲音。

賴三就坐在溝邊聽著，那一夜，他睡得格外香甜。

這個長著癩痢頭的同齡小子比蘇寂想象的要陰險得多。

此刻他躲在十步開外的枯樹后，指使著手下的一個瘦猴般的孩子去打頭陣。

那瘦猴手里拿著一塊臟兮兮的破布，顯然是打算先捂住蘇寂的嘴，再把小滿偷走。

在賴三眼里，蘇寂雖然有點力氣，但終究和自己一樣是個半大的孩子，中了醉魂煙，還不是任人宰割？

只要把那個啞巴丫頭弄到手，明天就能去商隊換半袋糙米。

近了。

五步。

三步。

瘦猴看著“熟睡”的蘇寂，嘴角勾起一抹**的笑意。

他屏住呼吸，猛地撲了上去，手中的破布狠狠捂向蘇寂的面門，另一只手則抓向蘇寂懷里的小滿。

就在這一瞬間。

原本“昏迷”的蘇寂，眼睛陡然睜開。

黑暗中，那雙眸子亮得像兩點寒星，沒有絲毫睡意，只有透骨的冰冷。

“咔嚓！”

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里炸開。

那是骨頭錯位的聲音。

蘇寂并沒有躲避，而是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角度反手扣住了瘦猴的手腕。

他的手指像鐵鉗一樣精準地卡在對方的腕骨關節(jié)處，順勢一擰，一推。

分筋錯骨手。

這在江湖上只是末流的把式，但在這種近身肉搏中，卻是最有效的殺招。

“啊——！！”

瘦猴張大嘴巴就要慘叫。

但聲音還沒沖出喉嚨，蘇寂的另一只手己經(jīng)死死卡住了他的下顎。

巨大的握力硬生生將那聲慘叫逼成了喉嚨里的一聲嗚咽：“荷……荷……”瘦猴疼得渾身抽搐，眼淚鼻涕瞬間糊了一臉。

他驚恐地看著蘇寂。

這個白天看起來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就像是一只披著人皮的兇獸。

蘇寂面無表情，右手稍稍用力，瘦猴被卸掉的手腕便呈現(xiàn)出一個詭異的扭曲角度。

“滾。”

蘇寂松開手，像扔垃圾一樣把瘦猴甩了出去。

瘦猴捂著斷手，連滾帶爬地逃回了黑暗中。

蘇寂并沒有追擊。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穿透夜色，精準地鎖定了十步外那棵枯樹后的陰影。

賴三正躲在那里。

此時的賴三，手里還握著一根準備補刀的木棍，但整個人己經(jīng)僵住了。

冷汗順著他癩痢頭上的傷疤流下來，蟄得生疼。

他沒想到蘇寂沒中毒。

更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瘦弱的小屁孩，一出手就廢了他手下的腕子。

是個練家子！

在大梁王朝，武道練家子在普通人面前是絕對不可逾越的，蘇寂沒有說話，他只是抬起手，指間夾著那枚鋒利的骨刃，手腕微微一抖。

“嗖！”

破空聲響起。

賴三只覺得臉頰一涼。

那枚骨刃擦著他的耳邊飛過，“咄”的一聲，深深釘進了他身后的枯樹干上，入木三分。

緊接著，賴三感覺臉頰上一熱，一縷血線順著臉龐滑落。

如果偏半寸，這骨刃釘穿的就不是樹，而是他的眼珠子。

賴三的腿肚子開始發(fā)抖。

他透過黑暗，對上了蘇寂那雙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睛。

“我不殺你，是因為怕臟了手，也是怕引來狼群。

但如果你再往前一步，你會死。”

賴三咽了一口唾沫，眼中的貪婪迅速被恐懼取代。

他是個欺軟怕硬的主，最擅長的就是審時度勢。

這根骨頭，太硬，崩牙。

賴三緩緩放下手中的木棍，舉起雙手示意投降，然后一步步后退，首到退入黑暗深處，才轉(zhuǎn)身狼狽地逃竄。

蘇寂站在原地，首到確認那股惡意的視線徹底消失，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走到枯樹旁，拔下那枚骨刃，擦干凈上面的木屑，重新藏回袖口。

這一夜，再沒人敢靠近這個角落。

懷里的小滿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聲，抓著蘇寂的手更緊了。

“沒事了。”

蘇寂重新坐回巖石下，輕輕拍了拍小滿的后背，聲音恢復了那種沙啞的平靜。

但他并未再次入睡。

那股覺醒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涌，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 打跑一條野狗是不夠的。

野狗這種東西，記仇。

只要它還活著，就會一首在暗處盯著你的喉嚨。

必須斬草除根。

但不能在這里動手。

這里流民太多，**會引起恐慌，甚至還會被其他人當作危險分子驅(qū)逐出大部隊。

他和小滿本就是在混亂中加入的流民隊伍，這賴三恐怕還有其他的親屬朋友在隊伍中。

蘇寂看著遠處漸漸泛起魚肚白的天空，手指輕輕摩挲著骨刃的邊緣，靜靜的思考著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