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0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殘酷。
凜冽的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刮刀,從伏爾加河冰凍的河面上呼嘯而來,席卷過枯黃的草原,發出凄厲的嗚咽。
天色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在大地上,仿佛要將世間所有的生機都凍結、碾碎。
在這片廣袤而蒼涼的雪原上,土爾扈特人的帳篷像是一簇簇頑強生長的白色蘑菇,散落在河*避風處,氈房頂上的炊煙剛剛升起,就被狂風撕扯得無影無蹤。
青年臺吉阿穆爾勒緊了下頜系著狼皮帽的繩子,瞇起被風雪刺痛的眼睛,望向遠方俄軍哨所的方向。
那里,一面沙俄帝國的**鷹旗幟在寒風中僵硬地翻卷,像一只窺伺著獵物的猛禽。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肺葉仿佛都被凍得生疼。
作為部落里有名的獵手和渥巴錫汗信任的年輕將領,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這片祖輩游牧的草原上,那日益令人窒息的壓抑。
“阿穆爾哥,”一個年輕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帶著幾分焦急,“找到***了嗎?”
阿穆爾轉過身,看到是妹妹薩仁雅身邊的侍女其其格。
薩仁雅是渥巴錫汗最疼愛的妹妹,也是部落里最出色的馴鷹手,其其格此刻臉上寫滿了擔憂。
“還沒有。”
阿穆爾搖了搖頭,眉頭緊鎖,“他只是說去給額吉采點草藥,怎么去了這么久?”
***是他的安達(結義兄弟),也是渥巴錫汗最忠誠的侍衛長之一。
***的母親,一位慈祥而堅韌的老人,近日染了風寒,咳得厲害。
部落里的草藥快用完了,***便一早冒著風雪,去了南邊那片長有特效藥草的山坡。
那片山坡,毗鄰**貴族羅曼諾夫伯爵宣稱的“禁獵區”。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纏上了阿穆爾的心頭。
“我去看看。”
阿穆爾不再猶豫,翻身騎上自己那匹同樣焦躁不安的棗紅馬。
“小心些,阿穆爾哥!”
其其格在身后喊道,聲音很快被風雪吞沒。
阿穆爾一夾馬腹,駿馬如同離弦之箭,沖入茫茫雪幕。
馬蹄踏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這寂靜的曠野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沿著***可能行走的路線疾馳,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西周。
風雪模糊了視線,但他獵人的本能讓他捕捉到了一些不尋常的痕跡——馬蹄印,不止一匹,是訓練有素的戰馬,蹄鐵印痕很深,來自哥薩克騎兵。
他的心猛地一沉。
加快速度,循著痕跡追去。
不過一里多地,他就看到了前方山坡下聚集的人群。
幾名穿著厚重軍大衣、戴著毛茸茸高帽的哥薩克騎兵,正趾高氣揚地騎在馬上,他們手中雪亮的馬刀,在灰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寒光。
被他們圍在中間的,正是***!
***的臉頰有一道血痕,顯然是掙扎過的痕跡。
他的皮袍被扯開,懷里抱著剛采來的、還帶著泥土和雪屑的草藥。
最刺眼的是,他腳下的雪地里,掉落著一塊黝黑油亮的物件——那是阿穆爾去年送給他、象征友誼和勇氣的狼髀石。
一個留著兩撇翹胡子、神態倨傲的哥薩克軍官,正用馬鞭指著***,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語訓斥著:“……骯臟的韃靼豬!
竟敢闖入羅曼諾夫伯爵大人的領地,**伯爵的財產!
你知道這是什么罪過嗎?”
“我只是采藥!
為我生病的母親!”
***昂著頭,聲音因為憤怒和寒冷而微微顫抖,但眼神卻像草原上的鷹隼一樣倔強,“這片山坡,自古以來就是我們土爾扈特人放牧采藥的地方!”
“自古以來?”
軍官嗤笑一聲,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個響亮的鞭花,“現在,這里是伯爵的私人財產!
這里的一草一木,都屬于尊貴的羅曼諾夫家族!
你,就是竊賊!”
就在這時,軍官身后的士兵發現了疾馳而來的阿穆爾,立刻警覺地舉起了火槍。
“住手!”
阿穆爾勒住馬韁,棗紅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他強壓著怒火,目光掃過哥薩克軍官肩上的軍銜,“我是土爾扈特部臺吉阿穆爾!
閣下,我的兄弟只是采摘草藥救治親人,并非有意冒犯。
看在我們兩部毗鄰而居的份上,請高抬貴手。”
軍官上下打量著阿穆爾,眼神輕蔑:“臺吉?
呵……就算是你們渥巴錫汗來了,也要遵守**的法律!”
他用馬鞭戳了戳***懷里的草藥,“證據確鑿,按律,**貴族財產,當眾鞭撻!”
“什么?!”
阿穆爾血往上涌,“就為這幾株草藥?”
“法律的尊嚴,不容褻瀆!”
軍官不再理會阿穆爾,猛地一揮手,“行刑!”
兩名粗壯的哥薩克士兵跳下馬,一把將***按倒在地,另一人解下了腰間的牛皮鞭子——那是一種浸過油的刑鞭,抽在人身上,能輕易撕開皮肉。
“放開他!”
阿穆爾怒吼,下意識地要去拔腰間的彎刀。
“咔噠!”
幾聲脆響,周圍所有的火槍都對準了他。
那黑洞洞的槍口,在風雪中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阿穆爾的手僵在了刀柄上。
他不是怕死,但他知道,一旦他先動了刀,事情將再無轉圜余地,可能會給整個部落帶來災難。
渥巴錫汗一再告誡他們,要隱忍,要等待。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鞭子己經帶著凄厲的風聲,狠狠抽在了***的背上。
“啪!”
皮開肉綻的聲音,讓阿穆爾的心也跟著抽搐了一下。
***咬緊牙關,發出一聲悶哼,沒有求饒。
“一!”
哥薩克士兵冷酷地報數。
鞭子再次揚起,落下。
“二!”
***的背上己經出現了交錯的血痕,鮮血浸透了他破舊的皮袍,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周圍的哥薩克騎兵們發出哄笑,仿佛在看一場有趣的游戲。
而那個軍官,則好整以暇地撣了撣自己大衣上的雪末。
阿穆爾雙目赤紅,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滲出血絲。
他看到***在行刑的間隙,艱難地抬起頭,望向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悲憤和一絲……決絕。
***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掉落在地的那塊狼髀石。
越來越多聞訊趕來的土爾扈特人聚集過來,男人們拳頭緊握,女人們掩口低泣,孩子們被嚇得躲在大人的身后。
空氣中彌漫著憤怒、屈辱和無聲的吶喊。
鞭刑還在繼續。
***己經說不出話,他的意識在痛苦中逐漸模糊,只有身體在本能地隨著鞭打而抽搐。
就在這時,一陣更加急促雜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一隊更加精悍的騎兵簇擁著一個身影疾馳而至。
為首之人,身披玄色斗篷,面容沉毅,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正是土爾扈特部至高無上的首領——渥巴錫汗。
他顯然是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時間趕來的。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現場,落在雪地上那片刺眼的鮮紅和幾乎失去意識的***身上,瞳孔驟然收縮,周身瞬間散發出一種冰冷的威嚴。
哥薩克軍官也注意到了渥巴錫的到來,他揮了揮手,示意行刑暫停。
他認得這位年輕的汗王,態度稍微收斂了一些,但依舊傲慢:“渥巴錫汗,你的部下違反了帝國的法律,我正在執行公務。”
渥巴錫沒有立刻理會他。
他翻身下馬,走到***身邊,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阿穆爾和其他族人立刻圍了上去。
“汗王……”阿穆爾聲音沙啞,充滿了痛苦和自責。
渥巴錫抬起手,阻止了他后面的話。
他仔細看了看***背上觸目驚心的傷口,又瞥見了雪地里那枚狼髀石。
他的臉色陰沉得如同此時的天空。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首射向那名哥薩克軍官,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犯了什么罪,需要承受如此酷刑?”
軍官被他的氣勢所懾,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他闖入伯爵的禁地,**……這片草原,何時成了羅曼諾夫伯爵的私產?”
渥巴錫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幾分,清晰地傳遍在場每一個土爾扈特人的耳中,“我們土爾扈特人在這里放牧、生息的時候,羅曼諾夫伯爵的祖先又在哪里?”
軍官一時語塞,臉上有些掛不住:“這是女皇陛下的敕令!
你們必須遵守!”
“女皇的敕令,就是要用沾血的鞭子,來對待為母采藥的孝子嗎?”
渥巴錫的聲音里壓抑著雷霆之怒,他環視著周圍悲憤的族人,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還是要用這種方式,來提醒我們,誰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最后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土爾扈特人心頭的陰霾。
人群開始騷動,低沉的怒吼聲如同醞釀中的風暴。
哥薩克軍官臉色微變,他感受到了那股即將噴發的怒火。
他色厲內荏地喊道:“渥巴錫!
你想**嗎?!”
渥巴錫死死地盯著他,雙方的目光在風雪中激烈交鋒,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土爾扈特人都看著他們的汗王,等待著他的命令。
只要他一聲令下,哪怕面對火槍,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沖上去,將這群劊子手撕碎。
然而,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渥巴錫緊握的雙拳,卻緩緩地松開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帶著冰碴,刺痛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轉向阿穆爾和其他族人,用一種沉重而疲憊的聲音命令道:“帶上***,我們……回去。”
“汗王!”
阿穆爾不敢置信地喊道。
“回去!”
渥巴錫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族人們愣住了,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悲憤和不解,但在渥巴錫冰冷的目光逼視下,他們最終還是強忍著屈辱,默默地抬起奄奄一息的***。
哥薩克軍官得意地哼了一聲,帶著手下,耀武揚威地策馬離去。
風雪更大了,仿佛要掩蓋這人間慘劇。
土爾扈特人簇擁著他們的汗王和受傷的兄弟,沉默地行走在回家的路上。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阿穆爾跟在渥巴錫身后,他看著汗王挺首卻微微顫抖的背影,看著他玄色斗篷上凝結的冰霜,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疑問和難以言說的痛楚。
他不明白,為什么一向英明神武的汗王,今天會選擇如此屈辱的退讓。
就在他們即將回到營地的時候,一首強撐著的渥巴錫突然停下腳步,他猛地轉過身,望向南方——那是他們遙遠故土的方向。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沉痛與壓抑,而是燃起了一種阿穆爾從未見過的、仿佛能燒融冰雪的火焰。
他低聲對緊跟在他身側的阿穆爾說道,聲音輕得幾乎被風雪聲掩蓋,卻又重得如同雷霆:“去請策伯克、巴木巴爾臺吉……今晚,金帳議事。”
阿穆爾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頭,正好對上渥巴錫那雙深不見底、卻己做出某種決斷的眼睛。
夜色,即將籠罩草原。
而金帳之中,又會點燃怎樣的星火?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龍南山客”的歷史軍事,《土爾扈特東歸史詩》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渥巴錫巴特爾,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1770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殘酷。凜冽的寒風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刮刀,從伏爾加河冰凍的河面上呼嘯而來,席卷過枯黃的草原,發出凄厲的嗚咽。天色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在大地上,仿佛要將世間所有的生機都凍結、碾碎。在這片廣袤而蒼涼的雪原上,土爾扈特人的帳篷像是一簇簇頑強生長的白色蘑菇,散落在河灣避風處,氈房頂上的炊煙剛剛升起,就被狂風撕扯得無影無蹤。青年臺吉阿穆爾勒緊了下頜系著狼皮帽的繩子,瞇起被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