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塊浸透了濃墨的絨布,沉沉地壓下來,隔絕了窗外本就不多的零星燈火。
城市陷入了沉睡,唯有這間位于高檔公寓二十層的臥室里,還亮著一盞孤零零的床頭燈,在林晚蒼白而平靜的臉上投下淺淡的光暈。
她坐在梳妝臺前,手里握著一支暗紅色的記號筆。
臺面上攤開著一本紙質日歷,印刷精美的圖片是西季風景,此刻翻到的正是十一月。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代表過往的、密密麻麻卻毫無生氣的備忘小字——那些大多是提醒為陸景深準備某場商業晚宴、或是取回他送洗的高定西裝之類的事項。
然后,她的筆尖,穩穩地落在了今天——十一月十五日,這個日期上。
一個濃重得幾乎要透紙背的圓圈,被勾勒出來。
墨紅色的圓,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又像一枚孤絕的句號。
在這個圓圈的旁邊,她用同樣那支筆,寫下了三個字:“手術日”。
字跡工整,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冷靜,與那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寫完這三個字,她放下筆,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日歷旁邊擺放著的一個相框。
或者說,那曾經是一個相框。
如今,玻璃面己經碎裂,蛛網般的紋路后面,是同樣被撕裂的婚紗照。
照片上的她,穿著圣潔的白紗,頭微微歪向身邊俊朗的男人,笑容里盛滿了全世界的星光。
而身邊的陸景深,那時他的眼神里,還有著毫不掩飾的愛意與占有欲,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腰肢。
但現在,這張照片被人從中間狠狠撕開,又粗暴地塞回破碎的相框里,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無聲地訴說著某種暴烈的終結。
林晚看著照片里那個笑容明媚的自己,眼神如同在看一個陌生人。
沒有怨恨,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沉寂。
她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照片上自己那部分的裂痕,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卻激不起心底半點漣漪。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了鑰匙碰撞的雜亂聲響,接著是密碼鎖被胡亂按動的聲音——“嘀嘀嘀嘀”的錯誤提示音尖銳地響起,打破了夜的寧靜。
林晚像是沒有聽見,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是眼神從婚紗照上移開,落在了那個暗紅色的圓圈上。
門外,男人的嘟囔聲和略顯粗魯的敲門聲傳來:“開門!”
林晚緩緩站起身,絲綢睡裙的裙擺無聲地滑過地面。
她走到臥室門邊,并沒有立刻去開大門,而是靜靜地站了幾秒,聽著門外愈發不耐煩的動靜。
“林晚!
我知道你沒睡!
開門!”
陸景深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醉意和不加掩飾的火氣。
她終于伸手,擰開了公寓大門的門鎖。
門剛開一條縫,一股濃烈的酒氣混雜著**和香水混雜的味道就先涌了進來。
陸景深幾乎是撞進門來的,高大的身形有些踉蹌,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臂彎,領帶扯得松松散散,素日里一絲不茍的頭發也略顯凌亂。
他英俊的臉上帶著應酬后的疲憊,以及被酒精放大情緒的不悅。
“為什么鎖門?”
他劈頭就問,眉頭緊鎖,深邃的眼眸因為醉意而顯得有些渾濁,目光掃過林晚平靜無波的臉,“防賊還是防我?”
林晚沒有回答,只是側身讓他進來,然后重新關上門,落鎖。
“咔噠”一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陸景深把西裝外套隨手扔在客廳的沙發上,動作帶著醉漢特有的笨拙和粗暴。
他轉過身,還想繼續質問,目光卻猝不及防地落在了梳妝臺上。
那本攤開的日歷,那個暗紅色的、無比刺眼的圓圈,以及圓圈旁邊那三個字——“手術日”。
他臉上的怒意凝滯了一瞬,酒精似乎讓他的大腦處理信息的速度變慢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要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那暗紅的顏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那是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日歷,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是困惑?
但酒精和一貫的傲慢很快將那點異樣壓了下去,他的聲音重新變得生硬,“又在搞什么行為藝術?
還是新的引起我注意的方式?”
林晚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日歷,然后又平靜地轉回視線,落在陸景深臉上。
她的眼神很空,又很深,像是兩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他的影子。
她沒有理會他話語里的嘲諷和質疑,只是用那種沒有任何起伏的,平靜得令人心慌的語調,清晰地回答了他最初的問題:“還有14天。”
陸景深愣住了。
十西天?
什么十西天?
他混沌的大腦艱難地運轉著,試圖將“手術日”這個陌生的詞匯與某個具體的事件聯系起來。
身體檢查?
不像。
她從未用這種語氣,這種眼神談論過任何一次普通的就醫。
而且,什么樣的手術,需要如此鄭重其事地、用那種顏色的筆標注在日歷上?
那紅色,太刺眼了,刺眼得讓他心底莫名地煩躁起來。
“什么手術?”
他追問,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弄明白的急切,盡管表面上他依舊試圖維持著慣有的、帶著輕蔑的掌控感,“林晚,我在問你話!
什么手術需要你這么神神秘秘?”
林晚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客廳的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遞給他。
這個動作如此自然,自然到像是過去無數個他晚歸的夜晚一樣。
但陸景深卻敏銳地感覺到了一種不同。
以前的她,遞水時會輕聲說“喝點水,舒服點”,或者帶著擔憂問他“怎么又喝這么多”。
而現在,她只是遞過來,沒有任何言語,眼神甚至沒有在他身上過多停留。
那不是一個妻子對丈夫的關懷,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不帶感情的禮儀。
這種認知讓陸景深更加煩躁。
他沒有去接那杯水,反而一揮手,水杯被打翻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溫水濺濕了林晚的睡裙下擺和光潔的地板。
“我問你什么手術!”
他提高了音量,醉意讓他的控制力下降,怒火輕易地竄了上來,“說話!
別跟我在這里打啞謎!”
林晚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玻璃碎片和水漬,又抬眼看了看他。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沒有驚嚇,沒有委屈,甚至連一絲不悅都沒有。
那種徹底的平靜,像一堵無形的、卻堅不可摧的墻,將陸景深所有的怒氣都隔絕在外。
她蹲下身,默默地撿起較大的玻璃碎片,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優雅。
然后用旁邊的紙巾,慢慢吸干地上的水漬。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
陸景深就站在那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看著她纖細的背脊,看著她低垂的、看不出任何想法的側臉。
一種無力感,混合著酒精帶來的眩暈和心底那絲不斷擴大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
他習慣了她的溫順,習慣了她的隱忍,甚至習慣了她在激烈爭吵后的哭泣和控訴。
無論是哪種反應,都證明著她是在乎的,他們的婚姻,他這個人,還在影響著她的情緒。
可此刻,這種死水般的平靜,讓他感到陌生,甚至……一絲恐懼。
她收拾好一切,將濕掉的紙巾和玻璃碎片扔進垃圾桶,然后首起身,再次看向他。
“記憶格式化手術。”
她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十西天后上午九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陸景深臉上的怒意、不耐、醉意,全都僵住了。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或者是酒精讓他產生了幻聽。
“什……什么?”
他下意識地反問,聲音有些干澀。
“記憶格式化手術。”
林晚重復了一遍,每個字都清晰無比,“通俗地說,就是完全抹除指定記憶的手術。
我申請了抹除……”她頓了頓,目光似乎有那么一瞬間的飄遠,但很快又恢復了焦距,落在了陸景深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坦誠,“……所有關于你的,關于我們婚姻的記憶。”
“轟”的一聲,陸景深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砸中。
記憶格式化?
抹除……所有關于他的記憶?
這太荒謬了!
這怎么可能?
他從未聽說過有這種手術!
這一定是她在胡說八道,是她在騙他!
“你瘋了?!”
他脫口而出,聲音因為震驚和難以置信而變得尖銳,“林晚!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什么**記憶手術!
你從哪里聽來的歪門邪道?!
還是說,你為了跟我鬧,連這種可笑的**都編得出來?!”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林晚纖細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開,依舊用那種平靜無波的眼神看著他。
“看著我!”
陸景深低吼,試圖從她眼睛里找到一絲撒謊的痕跡,找到一絲屬于過去的、他熟悉的情感波動,哪怕是恨意也好,“告訴我,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戲?!”
“我沒有玩把戲,陸景深。”
林晚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心域’醫療中心,最新通過的倫理審核技術,針對極端痛苦記憶導致的嚴重心理創傷。
我的申請,己經通過了評估。”
陸景深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了手,踉蹌著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沙發扶手。
“心域”……他好像隱約在某個財經新聞里看到過這家高端醫療機構的報道,以研究和提供最前沿、有時也最具爭議性的醫療服務著稱。
難道……她說的是真的?
不!
不可能!
“你……你為什么要……”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感覺喉嚨發緊,“就因為我們吵架?
因為我這段時間忙?
林晚,婚姻就是這樣,有矛盾很正常!
你至于用這種……這種極端的方式嗎?!”
“不是因為這幾次吵架,陸景深。”
林晚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掠過地上殘留的一點水痕,又看向那個破碎的婚紗照相框,“是因為太累了。”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種耗盡了一切后的疲憊,不是身體的,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
“累?”
陸景深像是聽到了什么*****,酒精讓他口不擇言,“你累什么?
是缺你吃了還是缺你穿了?
住著最好的房子,開著不錯的車,不需要你出去工作看人臉色,你還有什么不滿足的?!
你告訴我,你累什么?!”
典型的陸景深式的邏輯。
物質代表一切。
林晚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勾動了一下,那甚至算不上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徹底的釋然,或者說,放棄溝通的表示。
她不再看他,轉身走向臥室。
“你去哪兒?!”
陸景深在她身后喊道。
林晚在臥室門口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還有十西天。”
她重復了一遍最初的話,聲音清晰地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冰冷的釘子,敲進陸景深混亂的意識里,“這十西天,我會搬去客房。
我們需要相處,這是手術協議的要求之一……算是,一種觀察期,或者告別期。”
說完,她徑首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沒有爭吵,沒有哭鬧,沒有解釋。
只有那扇緊閉的房門,和空氣中殘留的、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以及那句如同魔咒般盤旋在陸景深耳邊的話——“還有十西天。”
“記憶格式化手術。”
“抹除所有關于你的記憶。”
陸景深獨自站在空曠的客廳里,醉意似乎醒了大半,但一種更深的、更冰冷的眩暈感攫住了他。
他環顧著這個裝修奢華、卻在此刻顯得無比冰冷的家。
目光再次落到梳妝臺上,那個暗紅色的圓圈,像一只充滿惡意的眼睛,嘲諷地注視著他。
旁邊,是那張被撕碎的婚紗照。
照片上那個滿眼愛意望著他的女孩,馬上就要用一種最徹底的方式,將他從她的生命里連根拔起。
不是離開。
是遺忘。
永遠的、徹底的遺忘。
他,陸景深,將會在她的世界里,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這個認知,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尖銳的恐慌,如同冰錐一般,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沖到臥室門前,想要砸門,想要怒吼,想要把她揪出來問個明白。
但他的手舉到半空,卻僵住了。
隔著門板,他什么聲音也聽不到。
沒有啜泣,沒有輾轉反側。
只有一片死寂。
那種寂靜,比任何爭吵和哭鬧都更讓他感到害怕。
他最終無力地垂下手,身體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耳邊反復回響著的,是她那平靜到令人窒息的聲音。
“還有14天。”
十西天。
倒計時,從這一刻起,己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