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的邊疆，朔風如刀。

一套“破陣槍法”剛剛收勢，槍纓上的紅穗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殘影。

鎮北將軍凌佑霆手中長槍劃過的地方，比寒風還冷。

年歲才過十九的他，己是鎮守一方的少年將軍。

眉眼鋒利如刃，一身玄鐵甲胄襯得他愈發挺拔，也愈發孤冷。

一名親兵踏著積雪，疾步而來。

“將軍，京城密探來信，八百里加急！”

凌佑霆接過那支火蠟封口的信筒，目光一凝。

紅色的火蠟，代表著十萬火急的軍情或國之巨變。

他指尖用力，捏碎了蠟封，抽出一卷薄薄的紙。

定睛查看，只一眼，那張素來冷峻如冰的臉，神色驟變。

“鎮國大將軍沈毅，通敵叛國，己被......滿門抄斬。”

通敵叛國，滿門抄斬。

簡單的八個字，像八柄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凌佑霆的心上。

怎么可能！

那個在北疆戰場上，曾救過他性命，拍著他肩膀豪邁大笑，說“我大靖有你，何愁北狄不滅”的鐵血將軍......怎會通敵叛國？

他將那封密信，緊緊攥作一團。

“......沈家，一個人都沒剩下？”

他指節泛白，問得艱難。

親兵遲疑了一下：“據聞......無人生還。”

凌佑霆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個身影。

去年春日，京郊圍場。

那個跟在沈將軍身后，明眸皓齒，一身紅衣的少女。

她隱于人群之中，卻一箭射中了別人都不敢挑戰的飛鷹。

意氣風發回眸時，撞上他的視線，俏皮地沖他揚了揚眉。

那雙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沈驚鴻。”

咔嚓——凌佑霆手中的長槍，被內力震出一道清晰的裂紋。

朔風卷起漫天大雪，模糊了天地。

凌佑霆站在雪中，一動不動。

只是那眼底，卻仿佛有烈火在燒。

他緩緩抬頭，望向遙遠的京城方向。

那里，有他看不懂的詭*風云。

也有......一抹隕落的星辰。

.京城郊外，官道旁的密林。

冰冷的秋雨，將泥路澆得一片泥濘。

載著沈驚鴻的馬車，一側車輪深陷在泥坑里，動彈不得。

車夫急得滿頭大汗，拼命抽打著馬匹。

“駕！

駕！”

馬兒嘶鳴著，盡了全力，卻只是徒勞。

沈驚鴻蜷縮在狹窄的夾層里，渾身冰冷。

第三天了。

逃亡的這三天三夜，她幾乎沒有合過眼。

只要閉上眼睛，就是沖天的火光，和父親死不瞑目的雙眼。

恨意，如毒藤一般，早己覆滿了她的心臟。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聽聲音不像是一匹馬，而是一隊！

車夫臉色煞白，絕望地停下了揮舞的鞭子。

沈驚鴻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追兵，還是來了。

一個輕佻戲謔的聲音，隔著木板傳了進來。

“喲，這不是給沈家送菜的王老三嗎？”

“下這么大的雨，急著去哪兒啊？”

沈驚鴻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聲音......是太尉趙德安的獨子，京城里人盡皆知的惡霸，趙承業！

車夫“噗通”一聲跪倒在泥水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趙......趙公子......小人......小人只是想回家......”趙承業懶洋洋地坐在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只螻蟻。

他一身錦衣，即便是在這泥濘的雨天，也未染一塵。

“回家？”

他笑了，笑得猖狂。

“沈家的人，都去黃泉了。”

“你一個下人，不跟著去伺候，可是大大的不忠啊。”

他身后的隨從們發出一陣哄笑。

“公子說的是！”

趙承業的目光，像毒蛇一樣，緩緩掃過這輛破舊的馬車。

“本公子聽收尸的人說，沈家百口人的尸身唯獨漏了個小**。”

“你說......會不會就藏在這車里呢？”

車夫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沒......沒有......公子明察，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搜。”

趙承業懶得再廢話，輕輕吐出一個字。

兩名隨從立刻翻身下馬，拔出腰間的佩刀，一步步逼近。

冰冷的刀鋒，敲了敲車廂的木板。

“咚、咚。”

每一聲，都敲在沈驚鴻的心上。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右手，緊緊握住了那支及笄時母親送她的金釵。

這是現下她身上唯一的武器。

哪怕是死，她也要拉一個墊背的！

“啊——！”

就在一名隨從準備一刀劈開車廂時，一聲凄厲的尖叫，從不遠處的林子里傳來。

一個瘦弱的身影，連滾帶爬地從林中沖出，慌不擇路。

是個女子。

看衣著，是位大戶人家的丫鬟。

但此時，她衣衫襤褸，頭發散亂，臉上身上全是泥污和血痕。

像極了一只受驚的兔子，失了瘋，一頭撞進了這群餓狼的包圍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過去。

趙承業饒有興致地輕哼了一聲。

他瞇起眼睛，打量著那個狼狽不堪的丫鬟。

“這不是......我爹府上那個不聽話的小賤婢嗎？”

“怎么連幾鞭子都承受不住，竟還敢跑出來？”

那丫鬟看到趙承業，像是看到了索命的**，嚇得渾身一軟，癱倒在地。

她拼命磕頭，聲音里帶著哭腔。

“公子饒命！

公子饒命啊！”

趙承業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充滿了****的**。

“有趣，真是有趣。”

“既然這么喜歡跑......”他調轉馬頭，揚起馬鞭。

“那就讓本公子看看，你這雙賤腿，跑不跑得過我的馬！”

他像是在宣布一場狩獵的開始。

“小的們，誰先抓住她，本公子賞銀十兩！”

“喏！”

隨侍們興奮地大吼，驅馬朝著那丫鬟沖去。

一場血腥的游戲，開始了。

丫鬟發出了絕望的尖叫，求生的本能讓她從地上連滾帶爬站起身，瘋了一樣地往林子深處跑去。

馬蹄聲，口哨聲，還有男人們肆無忌憚的哄笑聲......只一瞬間，這片密林驟然變成了獵場。

沒有人，再多看那輛破馬車一眼。

車夫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一鞭抽在馬背上！

“駕——！”

馬兒吃痛，爆發出一聲長嘶，竟奇跡般地將車輪從泥坑里拖了出來！

馬車瘋了一樣地向前沖去。

夾層里，沈驚鴻透過縫隙，看到了那個女孩，在泥濘中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

也看到了趙承業臉上，那享受著他人痛苦的扭曲笑容。

沈驚鴻的眸中，沒有波動，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記住了那個女子的臉。

也記住了趙承業的臉。

一個，是無意間救她出水火的恩人。

另一個，是她**的仇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