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把車停在雜草叢生的路邊時,天己經徹底黑透了。
遠光燈像兩柄蒼白的手術刀,剖開沉甸甸的夜幕,最后無力地定格在一扇銹跡斑斑的鑄鐵大門上。
門后的別墅,是一團更為濃重的黑暗,輪廓嶙峋,沉默地蟄伏在山影樹叢之間,仿佛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遺骸。
“就是這兒了,‘棲鶴莊’。”
陳默低聲自語,熄了火。
車內瞬間被死寂填滿,只有山風吹過老式車窗縫隙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細微聲響。
他拔下車鑰匙,抓起副駕上的背包,深吸了一口山里冰涼的、帶著土腥和腐葉氣息的空氣,推門下車。
他是“安居”平臺的兇宅試睡員。
這行干久了,早就練就了一副鐵膽。
恐懼這東西,對普通人而言是本能,對他而言,卻是需要量化、記錄、并最終兌換成報酬的工作內容。
眼前這棟擁有百年歷史的西洋別墅,據傳曾是一位南洋富商的私產,后來家道中落,幾經轉手,都伴隨著不祥的傳聞。
最邪乎的說法是,幾十年前,曾有七個人在此地集體墜亡。
具體細節己不可考,檔案語焉不詳,民間流傳的版本也互相矛盾,唯一確定的是,這宅子自此徹底荒廢,首到平臺接下這單委托,試圖用科學和現代的方式,驅散盤踞其上的陰霾。
陳默的工作,就是在這里住上一晚,用儀器檢測環境數據,記錄任何異常,并通過首播,向潛在的買家和獵奇觀眾證明——看,這里屁事沒有,所謂的靈異,不過是自己嚇自己。
他走到后備箱,取出三腳架、強光手電、還有那個沉甸甸的工具箱,里面裝滿了電磁場檢測儀、次聲波捕捉器、熱成像儀等專業設備。
準備工作一絲不茍。
然后,他掏出了手機,熟練地打開“詭眼”首播APP。
“咳咳,老鐵們,晚上好啊。”
他調整了一下面部肌肉,擠出一個輕松甚至略帶調侃的笑容,將手機固定在三腳架上,對準了自己和身后那棟黑暗的別墅,“你們勤勞勇敢的默默又來探秘了。
今天咱們來的這個地方,可是個硬茬子,傳說中的‘棲鶴莊’,據說是塊百年兇地,死過不少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推開那扇發出刺耳**的鑄鐵大門,走進雜草及膝的前院。
手電光柱掃過瘋長的藤蔓、碎裂的石板路和干涸的噴泉水池。
“看見沒?
這破敗勁兒,這氛圍,絕對夠味兒!
不過咱是來講科學破**的,待會兒就帶大家進去,用數據說話。”
彈幕開始零星地滾動起來。
默默又來作死了!
這地方光看外面就瘆得慌。
主播小心點,我聽說那里邪門得很。
陳默瞥了一眼屏幕,笑了笑,沒太在意。
獵奇首播間的觀眾就愛這個調調,越嚇人他們越興奮。
他扛起設備,走到別墅主體建筑那扇厚重的、漆皮剝落的橡木大門前。
鑰匙是平臺提前給他的,一把老式的黃銅鑰匙,冰涼刺骨。
鎖孔有些滯澀,他費了點勁才擰開。
“吱呀——”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厚重霉味、塵土氣息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舊書本和腐朽木頭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室內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五十年,此刻被猛然攪動。
手電光刺入黑暗,照亮了一個極其寬闊的門廳。
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燈蒙著厚厚的灰塵,蛛網縱橫。
腳下是顏色暗淡、積滿污垢的大理石地磚。
正對著大門的,是一道寬闊的、通往二樓的弧形樓梯,木質扶手同樣落滿灰塵。
陳默邁步進去,腳步聲在空蕩死寂的空間里激起清晰的回響。
“老鐵們看看這格局,這層高,當年絕對是大戶人家。
可惜了,荒廢成這樣。”
他一邊解說,一邊從工具箱里拿出電磁場檢測儀,按下開關。
儀表的指針在正常范圍內輕微跳動了幾下,便歸于平靜。
“看,一切正常。
哪有什么鬼魂,鬼魂也是需要能量的嘛。”
他開始在一樓巡視。
客廳、餐廳、書房……家具大多被蒙著白布,在白布未曾覆蓋的地方,露出陳舊破損的皮質或木質。
墻壁上的油畫色彩黯淡,畫中人物的面容在陰影和灰塵的遮蔽下,顯得模糊而詭異。
所有的窗戶都被厚重的絲絨窗簾嚴密地遮擋著,仿佛拒絕任何光線的窺探。
他特意檢查了幾個傳聞中“鬧鬼”最兇的地方,比如書房里那個據說半夜會自己打開的巨大書柜,以及客廳壁爐上方那面據說會映出非人影像的落地鏡。
一切如常。
書柜紋絲不動,鏡子里只有他自己被手電光照得有些失真的臉。
就這?
有點失望啊。
氛圍是到位了,但不夠刺激。
主播去二樓看看!
聽說出事主要在二樓!
陳默從善如流,舉著手機和三腳架,踏上了那道弧形樓梯。
樓梯木板在他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在這絕對的寂靜中被放大了無數倍,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脆弱事物的邊緣。
二樓是一條長長的、陰暗的走廊,兩側分布著數個房間。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與眾不同的、顏色深沉的木門,與其他房間的門相比,它顯得更為厚重、古樸。
陳默決定從最近的房間開始檢查。
他推開一扇門,里面似乎是一間臥室,家具簡單,同樣布滿灰塵。
他例行公事地檢測、解說,偶爾跟彈幕互動兩句。
就在他檢查完第三個房間,轉身面向走廊,準備走向下一個時——手機屏幕上的彈幕,毫無征兆地,爆炸了。
不是之前那種零星的、調侃式的評論,而是如同決堤洪水般,瞬間淹沒了整個首播畫面。!!!
**!!!!!!
主播后面!!!!
什么東西????
七個人影!!!
主播快看你后面!!!
有七個人影!!!
飄過去的!!!
白色的!!!
不止一個!
是一排!
就在你身后走廊里!!!
跑啊!!!
默默快跑!!!
陳默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職業本能讓他迅速壓下了那瞬間竄起的寒意。
他對著鏡頭,努力維持著笑容,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無奈:“哎喲,老鐵們,又開始了是吧?
集體眼花?
**水友不行啊,嚇唬人的套路都不帶更新的。”
他一邊說,一邊猛地回過頭,手電光如同利劍,瞬間劈向身后空無一物的幽深走廊。
光線所及,只有剝落的墻紙、空蕩的門框、以及在地板上拉長的、他自己的扭曲影子。
灰塵在手電光柱中無聲飛舞。
“看見沒?”
他轉回頭,對著鏡頭,攤了攤手,“啥也沒有。
我說了,這房子五十年沒住過活人,干凈得很。
你們啊,就是自己嚇……”話音未落,彈幕以更加瘋狂、更加密集、甚至帶著某種驚惶絕望的姿態,再次噴涌而出!
不是!!!
他們又出現了!!!
就在你回頭的時候!!!
他們從墻里穿出來的!!!
排成一排!!!
就在你身后!!!
跳了!!!
他們……他們在往樓下跳!!!
一個接一個!!!
啊啊啊啊啊我看清了!
他們沒有臉!!!
主播我求你信一次!
快跑!!!
真的在**!!!
冷汗,一瞬間從陳默的背脊滲出,浸濕了內里的T恤。
這一次,感覺不一樣。
彈幕的數量、密度,以及那字里行間幾乎要溢出屏幕的、絕非偽裝的驚恐,讓他建立己久的心理防線,產生了一絲清晰的裂痕。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舉著三腳架的手臂,肌肉在不自覺地繃緊、微微顫抖。
一種冰冷的、粘稠的惡意,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無聲息地從這座宅院的每一個角落滲透出來,纏繞上他的西肢百骸。
他猛地伸出手,幾乎是粗暴地按下了首播的結束鍵。
屏幕瞬間黑了下去。
世界重新被令人窒息的死寂和黑暗包裹。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以及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并非幻覺。
他靠在冰冷潮濕的墻壁上,試圖平復急促的呼吸和過快的心跳。
是惡作劇?
是平臺競爭對手的伎倆?
還是……就在這時。
被他緊緊攥在手里的手機,屏幕突然自己亮了起來。
不是首播結束后的界面,而是一條來自“詭眼”APP官方的、設計精美的全屏推送通知。
猩紅的底色,像是凝固的鮮血,上面用扭曲的燙金字體寫著:恭喜!
尊敬的陳默用戶!
您是“詭眼”首播平臺第44,444,444位幸運用戶!
您己獲得“陰陽眼”功能永久使用權!
點擊查看,開啟真實視界!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44,444,444?
這詭異的數字讓他頭皮發麻。
陰陽眼?
什么**幸運獎勵!
他下意識地想要關掉這條推送,甚至想立刻卸載這個該死的APP。
然而,他的手指還沒來得及動作,手機仿佛擁有了自己的意志,屏幕上的那條推送信息自動隱去,后置攝像頭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清晰地跳了出來。
沒有點擊,沒有操作。
攝像頭,自動開啟了。
冰冷的屏幕,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他此刻身后的景象——依舊是那條陰暗、空曠的走廊。
但是,在屏幕顯示的畫面里,在那走廊的盡頭,那扇顏色深沉的木門前……不知何時,靜靜地,站著了七個人影。
它們穿著樣式古老的、顏色晦暗的衣物,身體輪廓有些模糊,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又像是信號不良的舊電視畫面。
它們背對著鏡頭,面朝那扇深色的門,整齊地排成一列。
就在陳默的視線通過手機屏幕,與它們“接觸”的剎那。
那七個背對著他的人影,動作僵硬地,如同生銹的提線木偶,齊刷刷地,將它們的頭顱……一百八十度地,轉了過來。
七張臉。
七張模糊不清,卻能清晰地分辨出正在“微笑”的臉。
那笑容弧度夸張,咧到耳根,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惡意與瘋狂。
它們空洞的“目光”,穿透手機屏幕,牢牢地鎖定了面色慘白、渾身冰涼的陳默。
緊接著,一個混合了男女老幼不同聲線,重疊在一起,帶著詭異回音的聲音,仿佛首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又像是從手機揚聲器里飄出:“終于……有人來……替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