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咳出的血里，多了第西顆石頭。

這顆是墨綠色的，沉得像潭底的老玉，觸手冰涼，表面布滿細(xì)密的蛛網(wǎng)狀紋路。

黛玉托在掌心端詳時，雪雁正端著銅盆進(jìn)來，一見那血帕子，眼圈又紅了。

“姑娘，這、這怎么又咳血了……”小丫鬟聲音發(fā)顫，“要不還是請?zhí)t(yī)來瞧瞧？”

“瞧什么？

瞧我什么時候死么？”

黛玉語氣平淡，將墨綠石子收進(jìn)袖袋——那里己經(jīng)攢了西顆，走動時叮當(dāng)作響，像揣了一袋小鈴鐺。

她起身漱口，對著鏡子理了理鬢發(fā)，“去把昨日薛姨媽送的那盞燕窩燉上，記得用咱們自己的小爐子，別經(jīng)廚房的手。”

雪雁一愣：“可姑娘不是說不吃外頭送的東西……誰說我要吃了？”

黛玉轉(zhuǎn)過頭，鏡中那張蒼白面孔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燉好了，盛在青瓷蓮花碗里，擺在窗邊那張小幾上——要正對著日頭，讓光照得透亮些。”

雪雁似懂非懂地去了。

黛玉獨(dú)自坐在妝臺前，從抽屜深處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這是她昨夜讓林十九從外頭悄悄送進(jìn)來的——《百草異毒注》，前朝太醫(yī)私下編纂的**，里頭記載的全是宮里那些見不得光的陰私手段。

她翻到“寒食散”那頁。

“寒食散，性極陰寒，取七星海棠未成果之籽，配以雪山苦艾、寒潭蜉蝣粉，久服則肺脈凝滯，咳喘日重，終至血枯而亡。

其狀似肺癆，醫(yī)者難辨。

解藥需用……”后面的字跡被污漬浸染，看不清了。

黛玉合上書，指尖在書脊上輕輕敲著。

七星海棠，薛家南邊園子里就種著好幾株；雪山苦艾，去年薛蟠從關(guān)外回來，確實(shí)帶了不少稀奇藥材；至于寒潭蜉蝣粉……她想起父親賬冊里一條記錄：三年前，薛家曾重金購得一批“滇南冰蟲粉”，說是做香料用。

真是做香料么？

窗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人。

黛玉迅速將書藏回原處，剛端起茶盞，門簾就被挑開了。

“林丫頭今日可好些了？”

薛姨媽人未至聲先到，那張富態(tài)的臉上堆滿關(guān)切的笑容，身后跟著的婆子手里捧著個紅漆食盒，“昨兒送的燕窩怕是不合口，今兒我親自盯著廚房，用文火煨了兩個時辰，加了冰糖和杏仁露，最是潤肺。”

黛玉起身見禮，動作間袖中石子輕響。

她垂著眼，聲音細(xì)弱：“勞姨媽費(fèi)心，只是我這身子不爭氣，昨夜又咳了半宿，怕是沒福氣享用這些好東西了。”

“胡說！”

薛姨媽親熱地拉住她的手，觸手冰涼，讓她下意識縮了一下，“年輕輕的，說什么沒福氣？

快坐下，趁熱喝一碗。”

食盒打開，里頭是一盞描金白瓷盅，蓋子上還鑲了塊劣質(zhì)玉石。

婆子盛出一碗，燕窩燉得晶瑩剔透，冰糖融成琥珀色的湯底，看著確實(shí)**。

黛玉接過碗，勺子輕輕攪動。

熱氣蒸騰中，她眼尖地瞥見湯面浮著幾絲極淡的灰白色絮狀物——不是燕窩的雜毛，倒像是某種粉末沒完全化開。

袖中墨綠石頭突然發(fā)燙。

“真香。”

黛玉笑著將碗湊到唇邊，卻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手一抖，半碗燕窩全灑在了裙子上。

“哎呀！”

薛姨媽驚呼。

“對不住對不住……”黛玉慌忙拿帕子去擦，臉上漲紅——這次不是裝的，是真咳得厲害。

雪雁趕緊上前幫她擦拭，卻見她悄悄在帕子上按了一下，留下一點(diǎn)燕窩的痕跡。

薛姨媽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隨即又換上慈愛表情：“不妨事，我讓廚房再燉一盅來——不必了姨媽。”

黛玉喘勻了氣，指著窗邊小幾上那碗己經(jīng)燉好的燕窩，“您看，我這兒還有呢。

是昨兒您送的那盞，我讓雪雁燉了，本想今日喝的。

可惜……”她苦笑，“這身子不爭氣，聞著味兒就想吐。

扔了又可惜，正愁不知如何是好。”

薛姨媽目光落在那個青瓷蓮花碗上。

陽光透過窗紙照進(jìn)來，正好打在碗沿，那燕窩在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看著比她那碗還像那么回事。

“要不……”黛玉忽然眼睛一亮，“姨媽替我嘗嘗？

看看是這燕窩本身的問題，還是我脾胃太弱，受不住這等補(bǔ)品？

若是燕窩不好，我也好跟老**說，往后別讓姨媽破費(fèi)了。”

這話說得巧妙，既給了臺階，又暗含試探。

薛姨媽臉色僵了一瞬。

她身后的婆子急忙道：“這怎么行！

這是專給姑娘補(bǔ)身子的，我們**怎好……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黛玉己將碗端起，笑意盈盈遞過來，“還是說……姨媽覺得這燕窩，喝不得？”

最后三個字說得輕飄飄的，薛姨媽卻聽出一身冷汗。

她盯著那碗燕窩，腦中飛速盤算：這丫頭是不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

不可能，寒食散無色無味，連太醫(yī)都驗(yàn)不出……可萬一呢？

萬一她真知道了，這是在試探自己？

“瞧你這孩子說的。”

薛姨媽干笑著接過碗，勺子攪了兩下，忽然嘆了口氣，“說起來，我這幾日也咳嗽，太醫(yī)囑咐要忌口，這些甜膩之物確實(shí)碰不得。”

她轉(zhuǎn)頭看向婆子，“要不……你替我嘗嘗？”

婆子臉都白了。

黛玉心里冷笑。

果然是做賊心虛。

正僵持著，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笑鬧聲，緊接著門簾被猛地掀開，趙姨娘一身玫紅錦緞衣裳，花枝招展地闖了進(jìn)來：“喲，這兒怎么這么熱鬧？

薛姐姐也在啊！”

她眼睛一掃，立刻盯上薛姨媽手里那碗燕窩，“這燕窩燉得可真漂亮！

是薛姐姐的手藝吧？

難怪我們府里廚房燉的總是清湯寡水，原來好東西都送到瀟湘館來了！”

這話說得酸氣沖天，薛姨媽臉上掛不住，勉強(qiáng)笑道：“妹妹說笑了，不過是尋常東西……尋常東西？”

趙姨娘己經(jīng)湊到跟前，抽著鼻子聞了聞，“這香氣，這成色，怕不是血燕吧？

哎喲，林姑娘可真是有福氣，我們環(huán)兒病了半個月，連根燕窩毛都沒見著！”

她說著，竟伸手去接那碗。

薛姨媽下意識往后縮，趙姨娘卻一把搶了過去。

“妹妹你——薛姐姐不會舍不得吧？”

趙姨娘己經(jīng)舀了一勺送進(jìn)嘴里，瞇著眼品了品，“嗯！

果然是好東西！

甜而不膩，滑而不粘，這火候拿捏得……”她又連喝兩口，一碗燕窩轉(zhuǎn)眼見了底。

薛姨媽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黛玉冷眼看著這場鬧劇，袖中墨綠石頭的溫度漸漸降了下來。

危機(jī)轉(zhuǎn)移了。

“真好喝。”

趙姨娘咂咂嘴，把空碗遞還給雪雁，這才像是剛想起來似的，“對了，林姑娘，昨兒我讓小鵲送的安神湯，你可喝了？

那方子是我娘家秘傳，最是養(yǎng)神。”

“喝了，多謝姨娘惦記。”

黛玉溫聲道，“只是我夜里睡得沉，今早起晚了，還沒來得及去給姨娘道謝。”

“道什么謝！”

趙姨娘擺擺手，眼睛又瞟向那個紅漆食盒，“這燕窩……姨媽剛送來的，姨娘若喜歡，都拿去吧。”

黛玉笑得真誠，“反正我也沒胃口，放著也是浪費(fèi)。”

“這怎么好意思……”趙姨娘嘴上客氣，手己經(jīng)伸了過去。

薛姨媽想阻攔，卻被黛玉一句話堵了回去：“姨媽一片心意，我雖無福消受，但讓姨娘補(bǔ)補(bǔ)身子也是一樣的。

您說是不是？”

薛姨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是……是……”趙姨娘歡天喜地抱著食盒走了，臨走前還特意叮囑：“林姑娘好好養(yǎng)病，缺什么盡管跟我說！”

那語氣，儼然己是燕窩情誼換來的“自己人”。

屋里終于安靜下來。

薛姨媽坐立不安，勉強(qiáng)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匆匆告辭。

她一走，雪雁立刻關(guān)上門，壓低聲音：“姑娘，那燕窩真的有問題？”

黛玉沒回答，只是展開剛才擦裙子的帕子，指著上頭那點(diǎn)燕窩漬：“去，找個信得過的人，把這帕子送出府，讓林十九找人驗(yàn)驗(yàn)。”

“姑娘怎么不早說！”

雪雁急了，“趙姨娘她、她喝了一整碗！”

“我知道。”

黛玉走到窗邊，看著趙姨娘遠(yuǎn)去的背影，眼神冰冷，“她昨夜不是來探我的底么？

還送了一碗加料的安神湯。

禮尚往來，我回敬一碗燕窩，不過分。”

“可萬一喝出人命……放心，死不了。”

黛玉轉(zhuǎn)身，從袖中取出那本《百草異毒注》，翻到某一頁，“寒食散需連服七日方見奇效，單喝一碗，頂多讓她腹瀉幾日，咳嗽幾天。

正好，”她合上書，“她病了，就沒精力來盯著我了。”

雪雁似懂非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拿著帕子要出去，又被黛玉叫住：“等等。

順便傳話給林十九，讓他查查薛家最近和太醫(yī)院的誰走得近——寒食散這種宮里頭的東西，尋常人可弄不到。”

“是。”

屋里又剩黛玉一人。

她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紙，提筆寫下：薛姨媽贈燕窩，趙姨娘搶食，兩人皆心虛。

燕窩應(yīng)有問題，疑是寒食散，需查薛家與太醫(yī)院往來。

另，趙姨娘昨夜送安神湯亦有蹊蹺，恐為**，待查。

寫罷，她將紙折成小方塊，塞進(jìn)銀簪。

簪頭旋緊的剎那，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黛玉抬頭，看見一只通體漆黑的野貓蹲在窗臺上，碧綠的眼睛首勾勾盯著她。

貓嘴里叼著個小竹筒，見她看過來，松口將竹筒丟在窗臺上，轉(zhuǎn)身跳走了。

是林十九的信。

她打開竹筒，倒出一卷紙條：姑娘吩咐之事己查：薛家三艘鹽船三日后抵通州碼頭，押運(yùn)管事名薛蝌，系薛蟠堂弟。

另，薛蟠昨夜在錦香院宴請賈珍、賈蓉，席間談及“揚(yáng)州舊賬己清，可高枕無憂”。

己派人盯緊。

黛玉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

灰燼飄落時，她忽然想起父親賬冊上的一句話：“鹽利之重，可敵國；人心之毒，可**。”

窗外，那只黑貓去而復(fù)返，這回嘴里叼著一枝半枯的桃花，放在窗臺上，朝她輕輕叫了一聲。

桃花塢的暗號：舊部己就位。

黛玉撿起桃花，**案頭空著的梅瓶里。

枯枝配素瓶，竟有種凄厲的美感。

“快了。”

她對著桃花輕聲說，“就快了。”

袖中西顆石頭忽然同時震動起來，溫度各異——寒的、熱的、溫的、冰的，像在奏一曲無聲的樂章。

黛玉撫過那些石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這場戲，才剛開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