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浸了冰的墨，將意識裹得密不透風，沈云卿以為自己會徹底沉淪，首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后心炸開——那是刀刃穿刺的余痛，逼真得仿佛靈魂都在戰栗。

猛地睜眼，視線里是猛地睜眼，刺目的光線透過雕花窗欞，篩成細碎的金斑落在錦被上。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檀香與藥草味，周身是古色古香的陳設——拔步床掛著水綠色繡蘭紋紗帳，帳鉤是瑩潤的白玉，床邊擺著梨花木矮幾，上頭擱著半盞涼透的藥碗，墻上懸著一幅水墨山水，筆調雅致，處處透著世家府邸的精致。

喉嚨干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吞咽都帶著鈍痛。

沈云卿艱難地啟唇，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你好……能給我拿杯水嗎？”

床邊立著的婦人聞言，渾身猛地一僵，方才還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驟然停了。

她身著一襲煙霞色撒花軟緞褙子，領口滾著一圈銀狐絨，烏黑的長發僅用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肩頭，襯得那背影愈發纖弱凄楚。

下一秒，婦人急切地轉過身來。

沈云卿這才看清她的模樣——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梳得一絲不茍的圓髻上，只簪一支簡單的白玉扁方，并一朵新鮮的白色梔子，暗香浮動，倒比那珠翠環繞更顯氣度不凡。

肌膚宛若經年溫玉，潤澤而沉靜。

一雙眸子澄澈如秋水，此刻卻盈滿淚水…可這張臉，卻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沈云卿的腦海里！

是她！

是那個昨夜在夢中，渾身是血倒在冰冷地面上，氣息奄奄的婦人！

沈云卿瞳孔驟縮，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膛，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她猛地往床內側縮去，手腳并用地抓過身上鋪著的云錦薄被，死死裹住自己，只露出一雙寫滿驚恐的眼睛，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與尖叫：“啊——鬼！

你是鬼！

不要過來！

你走開！

快走開！”

“卿兒！

我的卿兒！”

沈母被她的反應驚得臉色煞白，連忙隔著被子輕輕抱住她，掌心的溫度帶著急切的顫抖，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你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別嚇為娘，別嚇娘啊……”被子下的沈云卿渾身瑟瑟發抖，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素色絲綢中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母懷抱的溫度，能聽到她壓抑的哭聲，可這溫柔的觸碰，卻讓她愈發恐懼——夢中，這個婦人也是這樣，用帶著血的手輕輕**“女兒”的臉，一聲聲喚著“卿兒”。

“卿兒……”沈母又喚了一聲，聲音溫柔又悲切。

沈云卿猛地怔住了。

不對！

這聲音……不是她的聲音！

方才開口要水時，她只覺得喉嚨干澀，并未細想，可此刻被這聲“卿兒”點醒，才驚覺自己發出的聲音，竟是一道清脆又帶著幾分柔弱的少女音，纖細婉轉，全然不是她從前那道略帶沙啞的女聲！

一個不可思議又驚悚至極的念頭，如同藤蔓般瘋狂地纏繞上她的心頭！

沈云卿強壓下喉嚨里的哽咽與恐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借著那點刺痛讓自己清醒。

她猛地掀開裹在身上的云錦被，赤著的雙腳剛一踩在光滑冰涼的梨花木地板上，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卻顧不上寒冷，踉蹌著在房間里西處摸索，聲音帶著哭腔，又透著一股急切的執拗：“鏡子……我要鏡子！

快給我鏡子！”

“卿兒，你慢些，當心腳下！”

沈母連忙上前想扶她，卻被沈云卿下意識地躲開。

沈云卿的目光死死鎖在桌案上——那里擺著一面菱花銅鏡，鏡面打磨得還算光亮，邊緣刻著纏枝蓮紋。

她一個箭步沖過去，一把抓起銅鏡，顫抖著將鏡面對準自己。

看清鏡中模樣的那一刻，沈云卿倒抽一口冷氣，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凝固了。

鏡中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一雙杏眼與方才那婦人有七分相似，卻更顯清澈靈動。

鼻梁小巧秀挺，唇瓣是淡淡的粉櫻色，肌膚瑩白如玉，透著幾分病后的蒼白。

長發松松地披在肩頭，發尾帶著些許自然的卷曲，一身素色中衣襯得她氣質清新淡雅，宛如剛抽芽的蘭草，雖是病容，卻難掩那份美人胚子的底子。

這張臉……是夢中那個女子！

是那個被婦人喚作“卿兒”的姑娘！

不是她沈云卿！

她真的……穿成了那晚的女子！

沈云卿呆呆地看著鏡中的自己，手指顫抖著撫上鏡中那張陌生的臉頰，冰涼的鏡面觸感傳來，卻讓她覺得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夢。

“她是誰？

這里是哪里？

倒在血泊中的婦人為何會在這里？

那晚的是真實？

還是夢？”

無數個問題涌上心頭，讓她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

“夫人！

夫人！

大夫帶來了！”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穿著青綠色布裙、梳著雙丫髻的侍女慌慌張張地推門進來，臉上滿是急切，身后跟著一位身著藏青色錦袍的老者——老者須發皆白，面容清癯，背著一個藥箱，神色凝重，顯然是被一路催促著趕來的。

沈母連忙擦干臉上的淚水，強壓下心頭的慌亂，上前想拉沈云卿的手：“卿兒，快，大夫來了，咱們去診脈，診了脈就好了，啊？”

沈云卿依舊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銅鏡上，指尖一遍遍摩挲著鏡中那張陌生的臉，仿佛要將這張臉刻進骨子里。

莊母的手輕輕落在她的手腕上，溫熱的觸感傳來，她卻毫無反應，整個人像失了魂一般，只剩下滿心的震驚、茫然與深入骨髓的恐懼。

見她這般模樣，沈母的心又提了起來，淚水再次忍不住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沈云卿的手背上，帶著滾燙的溫度。

她一邊輕輕拉著沈云卿往床邊走，一邊用繡著蘭草的手帕不停擦拭著淚水，聲音哽咽得幾乎斷氣：“卿兒，別嚇娘了……聽話，咱們診脈，診了脈就沒事了……”沈云卿被她拉著，腳步虛浮地往前挪著，目光依舊沒有從銅鏡上移開。

鏡中少女的眉眼清晰可見，可那雙眼眸里，卻盛滿了不屬于這個年紀的驚惶與無措——她知道，從她睜眼看到這個古色古香的房間開始，她的人生，就徹底偏離了原來的軌道，墜入了一個全然未知的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