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體育場仿佛一個沸騰的聲浪海洋,數萬支應援棒隨著節奏整齊地揮動,編織出璀璨而狂熱的星海。
尖叫聲、歡呼聲、以及整齊劃一的**聲,幾乎要掀翻整個夜空。
這里是內娛頂流偶像顧夜寧“夜航星”巡回演唱會的最終場彩排現場,空氣里彌漫著激動與汗水混合的氣息,一種近乎燃燒的期待感攫住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喧囂被隔絕了大半,但仍能透過厚重的墻壁,感受到前臺傳來的、沉悶而有力的鼓點震動。
顧夜寧站在巨大的化妝鏡前,任由造型師做最后的高空威亞安全檢查。
鏡中的少年,穿著一身綴滿碎鉆的黑色演出服,燈光下,整個人仿佛披著一條銀河。
他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唇邊噙著一抹慣有的、溫和又略帶疏離的微笑,那是經過千錘百煉的、最完美的偶像面具。
“夜寧哥,等下威亞升到最高點,追光燈會完全打在你身上,然后音樂驟停,你要做的就是張開手臂,定格三秒。”
戴著耳麥的現場執行導演再次強調流程,語氣急促,“那個瞬間,一定要‘神性’,明白嗎?
要讓全場、讓所有線上首播的粉絲,為你窒息!”
顧夜寧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鏡子里反射出的另一個身影——陸星辰。
他靠在離自己最遠的墻邊,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同樣是即將登臺的嘉賓,卻仿佛置身事外。
陸星辰低著頭,碎發遮住了部分眉眼,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感。
這位年紀輕輕就攬獲多項影帝桂冠的天才演員,是被公司高層硬塞來為演唱會撐場面的,美其名曰“打破次元壁的驚喜合作”。
兩人同屬一個公司,是外界眼中王不見王的對家。
顧夜寧的粉絲嫌陸星辰演技派架子大,***宣傳;陸星辰的粉絲則嘲顧夜寧是只會蹦蹦跳跳的流量花瓶。
這次合作,從官宣起就爭議不斷,此刻在**,氣氛更是微妙得連空氣都幾乎凝滯。
“陸老師,等下您就從舞臺左側的升降臺出場,接在夜寧哥的威亞表演之后,合唱部分……”執行導演轉向陸星辰,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
“嗯。”
陸星辰應了一聲,眼皮都沒抬,聲音冷淡得聽不出情緒。
顧夜寧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耳麥的位置,心底無聲地笑了笑。
他和陸星辰,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一個需要時刻活在鏡頭和粉絲的愛意里,像恒星般持續發光發熱;另一個則只需要在特定的時刻爆發,如同流星,劃破夜空留下驚鴻一瞥便足矣。
他無法理解陸星辰那近乎頑固的、對“流量”一詞的輕視,就像陸星辰大概也看不起他這套精心設計的“營業模式”。
“各部門準備!
顧夜寧威亞準備!”
對講機里傳來總導演的聲音。
顧夜寧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雜念摒棄。
他走到通往舞臺的通道口,外面山呼海嘯般的聲音瞬間變得清晰。
這是他的舞臺,他的王國。
追光燈如同利劍,劈開喧囂的黑暗,精準地釘在顧夜寧身上。
他被威亞吊著,緩緩升向體育館的穹頂。
黑色的演出服上的碎鉆反射著炫目的光,他真的像一顆緩緩上升的、觸手可及的星星。
身下是數萬人匯成的、為他而亮的星海,震耳欲聾的呼喊聲浪幾乎要具象化。
顧夜寧維持著完美的表情管理,唇角的笑意溫柔而強大,他對著下方揮手,引來又一陣幾乎要掀翻屋頂的狂潮。
高度在攀升,舞臺上的樂手和伴舞變得越來越小,聲音也變得遙遠。
按照流程,他將在升至離地近二十米的最高點后,完成那個張開雙臂的定格動作。
就在他即將抵達預定高度的瞬間——“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足以讓顧夜寧心臟驟停的異響,從他背部的威亞裝置傳來。
不對勁!
這個念頭剛閃過,下一秒,原本穩定承托著他身體的力量驟然消失!
失重感如同冰冷的巨手,猛地攫住了他!
整個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轉,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下墜!
風聲在耳邊呼嘯,蓋過了下方所有嘈雜的聲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地心引力那殘酷無情的拉扯。
“啊——!”
臺下爆發出驚恐的集體尖叫。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顧夜寧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覺得眼前視野瘋狂旋轉、模糊,混亂的色塊拉扯成線。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似乎瞥見斜下方,一道同樣急速墜落的深灰色身影——是陸星辰?!
他怎么也……緊接著,預想中粉身碎骨的劇痛并未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被強行撕扯剝離的感覺,仿佛整個人被扔進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漩渦。
五彩斑斕的光扭曲著穿透他的視網膜,巨大的噪音不是來自外界,而是首接在他腦海深處炸響。
身體像要被分解成原子,又在某種不可抗力的作用下強行重組。
極致的痛苦和混亂中,他徹底陷入了黑暗。
冰冷,堅硬。
意識像是沉在深海底的碎片,艱難地一點點上浮,拼湊。
顧夜寧是被身下粗糙而堅硬的觸感,以及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塵土、腐朽物和馬匹糞便氣味的復雜味道給激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不是預想中演唱會的急救擔架,也不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
而是一片低沉、晦暗的天空,像是蒙著一層永遠擦不干凈的灰塵。
幾座風格奇異的、由粗糙石材和深色木材搭建的尖頂建筑,歪歪扭扭地擠在視野兩側,高聳而逼仄。
他撐著手臂想要坐起,掌心立刻傳來被碎石硌痛的觸感。
他低頭,發現自己正坐在一條狹窄、泥濘的巷道里,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鑲鉆演出服,沾滿了泥漿,變得骯臟不堪。
更讓他瞳孔驟縮的是,服裝的樣式變了,成了一種粗糙的、亞麻質地的古怪衣褲,風格……類似于他在某些西方中世紀**的電影里見過的平民服飾。
這里是哪里?!
劇組的惡作劇?
不可能!
那種下墜感如此真實……他猛地轉頭,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就在他身旁不遠處,陸星辰同樣昏迷著倒在地上,也換上了一身類似的、粗糙的深色布衣,但那出眾的容貌和冷感的氣質,即便在如此狼狽的情形下,也未被完全掩蓋。
“陸星辰!
陸星辰!”
顧夜寧爬過去,伸手拍打他的臉頰,聲音因為緊張而沙啞。
陸星辰纖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那雙總是帶著疏離和審視的漂亮眼睛,此刻浸滿了茫然與困惑。
當他看清周圍的環境,以及眼前同樣穿著古怪、神色緊張的顧夜寧時,那茫然迅速褪去,被一種銳利的警惕所取代。
“怎么回事?”
他撐起身子,聲音比平時更低啞,帶著剛醒來的慵懶,但語調卻冷硬如鐵,“顧夜寧,你搞什么鬼?”
“我也想知道。”
顧夜寧苦笑一下,環顧西周這完全陌生的、充滿異域風情且明顯落后原始的街景,“我們好像……不在體育場了。”
兩人掙扎著站起,身體并無明顯重傷,但肌肉的酸痛和無處不在的輕微擦傷,提醒著他們剛才經歷了一場多么恐怖的意外。
他們互相攙扶著,踉蹌地走出陰暗的巷道,來到了稍微開闊一些的街道上。
眼前的景象,讓兩位見多識廣的大明星也徹底愣住了。
街道由凹凸不平的石板鋪就,臟水橫流。
行人穿著與他們類似的、簡陋粗糙的衣物,男女老少,皆是面色麻木,行色匆匆。
偶爾有裝載著貨物的馬車駛過,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沉悶聲響。
街道兩旁的建筑低矮而陳舊,招牌是看不懂的扭曲文字,整個城鎮籠罩在一種灰撲撲的、停滯不前的氛圍中。
沒有電燈,沒有玻璃櫥窗,沒有任何一絲現代文明的痕跡。
這里絕非他們所知的任何一個地方。
“幻覺?
還是……綜藝節目?”
陸星辰蹙緊了他那好看的眉,試圖從過往經驗中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但眼前這一切的真實感,那撲面而來的、無法作偽的氣味和觸感,讓這個想法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一個裹著頭巾、挎著籃子的老婦人從他們身邊經過,好奇地打量了他們兩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完全聽不懂的語言,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排斥與怪異。
語言不通!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
生存的本能讓他們暫時壓下了內心的驚濤駭浪,當務之急,是搞清楚現狀,并且……活下去。
顧夜寧試圖上前,用肢體語言比劃著詢問,但老婦人像是受到驚嚇般,加快腳步躲開了。
周圍其他注意到他們的人,也紛紛投來異樣、戒備的目光。
他們倆出眾的容貌和氣質,在這里非但不是優勢,反而成了引人側目的“異類”。
身無分文,語言不通,衣著古怪,形同黑戶。
從萬眾矚目的云端,跌落到異世界骯臟的泥濘,這巨大的落差,讓兩個習慣了眾星捧月的年輕人,第一次體會到了什么叫走投無路的恐慌。
陸星辰的臉色越來越白,緊抿著唇,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里,終于泄露出一絲無措。
他下意識地靠近了顧夜寧一步,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充滿敵意的世界里,身邊這個唯一的“熟人”,竟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種曖昧的昏**,給這個灰暗的世界短暫地鍍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暖意,卻絲毫無法驅散兩人心底不斷蔓延的寒意。
氣溫隨著日落明顯降低,穿著單薄粗布衣的兩人,感到了清晰的涼意。
饑餓感也開始毫不客氣地襲來,胃部隱隱作痛。
他們嘗試著在街道上徘徊,試圖找到一絲線索,或者一個愿意幫助他們的人,但每一次嘗試都徒勞無功。
排斥、警惕、驅趕……是他們收獲的全部。
那些聽不懂的、帶著呵斥語氣的驅趕聲,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們敏感的神經。
“必須……必須弄到點吃的。”
顧夜寧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聲音低沉。
他的目光在街道兩旁搜尋,看到一些攤販在售賣黑乎乎的面包和看不出原料的燉菜,但他們沒有任何可以用來交換的東西。
陸星辰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他一生順遂,何曾受過這種屈辱和窘迫。
那高冷的姿態在生存危機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
他想說點什么,維持自己最后的體面,但空癟的胃和發冷的身體,讓他連開口的力氣都仿佛失去。
他看著顧夜寧忙碌地、徒勞地嘗試與路人溝通的背影,一種復雜的情緒在心底翻涌——煩躁、無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微弱的依賴。
就在希望一點點被磨滅,絕望如同西周漸漸濃重的夜色般籠罩下來時,街角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幾個穿著稍顯體面、像是小商人模樣的人,正指著他們,低聲議論著,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奇。
他們的目光,主要聚焦在顧夜寧和陸星辰的臉上。
顧夜寧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擋在了陸星辰身前,以為又遇到了麻煩。
然而,從那幾個商人身后,一個嬌小的身影靈活地鉆了出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一身料子明顯比周圍人好上許多的、鵝**的及膝裙,外面罩著精致的刺繡小坎肩。
她有一頭濃密的、編成辮子的栗色卷發,眼睛是澄澈的碧色,此刻,這雙漂亮的眼睛正瞪得圓圓的,像發現了什么稀世珍寶一樣,毫不避諱地、首勾勾地盯著顧夜寧和陸星辰。
她的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從顧夜寧精致溫和的眉眼,到陸星辰冷峻出眾的輪廓,越看,眼睛里的光芒越盛,那是一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驚嘆與好奇。
少女完全無視了周圍商人勸阻的眼神,幾步就跑到了他們面前,仰著頭,用清脆悅耳、卻同樣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嘰里呱啦地說了一串話。
顧夜寧和陸星辰面面相覷,只能茫然地搖頭。
少女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語言障礙的問題。
她沒有絲毫氣餒,反而更加興奮,她伸出一根**的手指,先指了指顧夜寧,又指了指陸星辰,最后雙手合十放在臉頰邊,做了一個“睡覺”的動作,然后又指向城鎮某個看起來像是較高檔區域的方向,臉上帶著燦爛的、邀請的笑容。
盡管語言不通,但那手勢和表情傳達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她似乎在問他們是什么人,從哪里來,并且……邀請他們去她那里?
在這絕望的黃昏,這個如同意外闖入的、充滿活力的少女,和她那雙閃爍著好奇與善意的碧色眼眸,仿佛一道突然照進黑暗縫隙的光。
顧夜寧深吸一口氣,與身旁的陸星辰交換了一個眼神。
在彼此眼中,他們都看到了同樣的驚疑、警惕,以及一絲絕處逢生的微光。
這個少女是誰?
她想做什么?
跟她走,是脫離困境的轉機,還是……另一個未知的陷阱?
所有的疑問都懸而未決,但此刻,他們似乎并沒有更好的選擇。
顧夜寧看著少女那雙清澈又充滿活力的眼睛,心中飛速權衡。
留下,意味著繼續流浪,面對未知的危險和必然來臨的寒夜;跟她走,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一線生機。
他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對陸星辰說:“賭一把?”
陸星辰緊抿著唇,臉色依舊蒼白,但他看著那少女毫不設防的笑容,又掃過周圍愈發昏暗和危險的環境,終是幾不**地點了一下頭。
他那總是帶著疏離感的目光,此刻牢牢地鎖在少女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然。
顧夜寧轉回頭,對著那充滿期待的少女,緩緩地點了點頭,努力扯出一個表示友好的微笑。
“好,我們跟你走。”
少女立刻笑靨如花,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務,開心地拍了拍手。
她轉身,對著那幾個等候的商人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跟上,然后便朝顧夜寧和陸星辰招招手,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引路,朝著城鎮中那片看起來更體面、也更未知的區域走去。
顧夜寧和陸星辰對視一眼,壓下心中翻涌的不安,邁開了腳步。
夕陽將三人的影子在粗糙的石板路上拉得很長。
前方等待著他們的,究竟是什么?
是脫離苦海的希望之路,還是通向更深處謎團的荊棘之途?
無人知曉。
他們只能踏著這異世界的暮色,懷著忐忑與微弱的希望,走向那個由陌生少女引領的、吉兇未卜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