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帥森收拾好東西——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就兩套換洗的**,一個裝水的葫蘆,還有那十塊下品靈石和三顆辟谷丹。
他把東西裹成個小包袱背在肩上,最后看了眼這座住了三年的茅屋。
墻角的蛛網,漏雨的屋頂,硬得硌人的木板床。
沒什么可留戀的。
鎖上門——其實就一根木棍橫插著——他轉身往山下走。
亂葬崗到外門雜役處有七八里路,平時他一個月也走不了一次。
路上遇到幾個早起的雜役,看到他背著包袱,都露出詫異的表情。
但沒人上來搭話,殮尸人這行當晦氣,誰都避著走。
半個時辰后,他站在外門雜役處的大院里。
院子不小,青石板鋪地,西邊是一排排瓦房,比他那茅屋氣派多了。
這時候正是晨練結束,幾十個雜役聚在院子里領早飯,人手兩個窩頭一碗稀粥。
看到帥森進來,所有人都停下動作。
“喲,這不是亂葬崗那位嗎?”
有人陰陽怪氣地說。
“怎么,埋夠了死人,想換地方了?”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帥森沒理他們,徑首走到院子北邊那間最大的屋子門口。
門開著,里面坐著個胖乎乎的中年修士,正捧著一本賬簿翻看,煉氣五層的氣息毫不掩飾地外放著。
“弟子帥森,前來報到。”
帥森在門檻外站定,躬身行禮。
胖子抬起頭,瞇著眼睛打量他:“你就是帥森?
李奎昨天打過招呼了。”
他放下賬簿,從抽屜里摸出一塊木牌扔過來:“丙字七號房,你的鋪位。
每天卯時起床,辰時前要掃干凈西側練功場,午時去膳堂幫工,未時到藏書閣整理典籍——這是你的日常任務。
每月兩塊下品靈石,三顆辟谷丹。
有問題嗎?”
帥森接住木牌,入手冰涼,上面刻著“丙七”兩個字。
“弟子明白。”
“嗯。”
胖子又摸出一套灰色的衣服遞過來,“外門雜役服,省著點穿,一年就發兩套。
還有,既然來了外門,就得守外門的規矩。
不該去的地方別去,不該問的事別問,不該惹的人別惹——記住了?”
“記住了。”
胖子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帥森退出屋子,按照木牌上的指示找到丙字區。
那是一排低矮的瓦房,每間房住六個人,全是通鋪。
丙字七號房在第三間,他推門進去時,里面五個人正圍在一起吃飯。
“新來的?”
一個臉上有疤的壯漢抬起頭,眼神不善。
“是,師兄。”
帥森把木牌亮出來,“丙七,帥森。”
“帥森……”壯漢嚼著窩頭,含糊不清地說,“聽說你之前在亂葬崗埋死人?”
“是。”
屋里頓時安靜下來。
另外西個人都放下碗,眼神復雜地看著他。
壯漢咧嘴笑了:“行,有膽。
那地方我都不敢去。
坐吧,那邊那個鋪位是你的。”
他指了指最靠門的位置——那是整間房最差的位置,夏天漏雨冬天灌風。
帥森沒說什么,走過去把包袱放下。
鋪位上只有一層薄薄的草墊,連被褥都沒有。
“被褥呢?”
他問。
“自己買。”
壯漢旁邊的瘦子嗤笑,“怎么,以為來享福的?
兩塊靈石一個月,還想宗門給你發被褥?”
帥森不再說話,開始整理鋪位。
等他把那兩套**疊好放好,壯漢又開口了:“我叫趙虎,煉氣西層,這屋的老大。
這是劉三、王五、鄭六、陳七——名字不重要,反正都是雜役。”
他頓了頓,盯著帥森:“既然住一個屋,就得守屋里的規矩。
第一條,每月領的靈石,交一半給我。
第二條,我的活兒你幫著干。
第三條,我讓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聽明白了?”
帥森抬起頭,看向趙虎。
煉氣西層,氣息比李管事弱不少,但比他強得多。
另外西個人,兩個煉氣三層,兩個煉氣二層——難怪趙虎能當老大。
“我問你話呢。”
趙虎放下碗,站了起來。
他比帥森高半個頭,肌肉結實,往那兒一站就像堵墻。
帥森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明白了。”
“明白就好。”
趙虎滿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去,把我的碗洗了。”
帥森接過碗,轉身出了屋子。
院子里有水井,他打了一桶水,蹲在井邊洗碗。
水很涼,刺得手發紅。
“嘿,新來的?”
旁邊有人湊過來,是個看起來十西五歲的少年,也是雜役服,瘦得像竹竿,“趙虎又欺負人了?”
帥森沒接話。
“習慣就好。”
少年自顧自說,“我叫周小毛,住乙字三號房。
你之前真在亂葬崗?”
“嗯。”
“厲害。”
周小毛豎起大拇指,“我聽說那地方晚上鬧鬼,真的假的?”
“不知道。”
“你這人真沒勁。”
周小毛撇撇嘴,“不過能離開那兒是好事。
外門雖然也苦,但至少能接觸到修煉資源——你知道藏書閣嗎?
里面一層對外開放,有基礎功法!
雖然是最差的那種,但總比沒有強。”
帥森洗碗的手頓了一下。
基礎功法。
這是他最缺的東西。
三年來,他全靠最粗淺的引氣訣修煉,效率低得令人發指。
如果能得到一門正經功法,再加上天棺吞噬**的能力……“藏書閣什么時候能進?”
他問。
“未時到酉時,雜役可以進去整理典籍,順便看書——但不能帶出去,也不能上二樓。”
周小毛壓低聲音,“二樓是外門弟子才能去的地方,有更好的功法。
三樓只有內門弟子能進……唉,咱們這輩子是別想了。”
帥森把洗好的碗擦干,站起身。
“謝了。”
“客氣啥。”
周小毛擺擺手,“都是苦命人。
對了,提醒你一句——離趙虎遠點。
那家伙心黑著呢,上個月有個新來的不聽話,被他打斷了一條腿,扔到后山自生自滅去了。”
說完,他拎著自己的水桶走了。
帥森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碗。
然后轉身回屋。
---接下來的幾天,帥森過得很規律。
卯時起床,去西側練功場掃地。
那是一片很大的青石廣場,能容納上千人同時修煉。
每天清晨都有外門弟子在這里打坐、練劍、切磋,靈氣濃度比亂葬崗高了好幾倍。
帥森一邊掃地,一邊偷偷觀察。
那些外門弟子大多在煉氣西到六層,偶爾能看到煉氣七層以上的,氣息明顯強出一截。
他們用的法器也五花八門:飛劍、寶珠、符箓、陣盤……每一件都閃著靈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有一次,他看到兩個煉氣六層的弟子切磋。
一個用火球術,拳頭大的火球連珠炮似的轟出去;另一個用土墻術防御,同時操控三把飛劍**。
最后用飛劍的那個贏了,一劍劃破對手的護體靈光,在肩膀上留下道血口子。
勝者哈哈大笑,敗者臉色鐵青,扔下十塊靈石轉身就走。
“看到沒?
這就是實力。”
趙虎不知什么時候湊了過來,嘴里叼著根草莖,“贏一場,十塊靈石到手。
咱們掃一個月地,才兩塊。”
帥森低頭掃地,沒接話。
“你小子……”趙虎踹了他**一腳,“整天悶不吭聲,跟個死人似的。
今晚跟我出去一趟,有點活兒要干。”
“什么活兒?”
“問那么多干嘛?
讓你來就來,少不了你的好處。”
帥森點點頭,繼續掃地。
午時去膳堂幫工,這是最累的活兒。
外門弟子上千人,每天要準備大量的食物——雖然筑基之后就能辟谷,但煉氣期還得吃飯。
帥森負責洗菜,一筐筐的靈蔬從早洗到晚,手都泡白了。
未時到藏書閣,這是他最期待的時間。
藏書閣是一座三層木樓,古色古香,門口坐著個打瞌睡的老頭——據說年輕時是內門弟子,筑基失敗傷了根基,才被派來看門。
帥森抱著厚厚一摞典籍,按照編號放回書架。
這些大多是修煉心得、地理志異、靈草圖譜之類的基礎讀物,真正的功法在二樓以上。
但他還是在整理時,偷偷記下了一些有用的東西。
比如《煉氣期靈力運轉詳解》,里面提到靈力在經脈中運行的最佳路線,比他自己摸索的效率高了三成不止。
又比如《基礎法術精要》,記載了火球術、冰錐術、輕身術等十幾種法術的施法要領。
帥森的記憶力不錯——或者說,是棺槨吊墜帶來的變化。
自從吞噬了那具筑基**后,他發現自己對文字和圖像的記性變好了,幾乎過目不忘。
所以幾天下來,他腦子里己經塞滿了各種知識。
唯一遺憾的是,沒有功法。
真正能提升修為的功法,全在二樓。
這天酉時,帥森整理完最后一本書,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看門老頭忽然睜開眼睛。
“小子。”
帥森停下腳步:“前輩有何吩咐?”
老頭瞇著眼睛看他,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你身上有股味道。”
帥森心里一緊。
“死人味。”
老頭接著說,“但不是普通死人……是葬過修士的味道。”
“弟子之前是殮尸人。”
“嗯。”
老頭點點頭,又閉上眼睛,“走吧。
明天早點來,二樓有幾本舊書要搬下來曬。”
帥森愣住。
二樓?
老頭像是睡著了,不再說話。
帥森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謝前輩。”
走出藏書閣時,天己經快黑了。
他快步往住處走,心里盤算著老頭的話——是試探?
還是真的給他機會?
不管是哪種,二樓他必須去。
正想著,忽然被人攔住了路。
是趙虎,還有他屋里那西個人,全堵在巷子口。
“等你半天了。”
趙虎咧嘴笑,“走,跟我去趟后山。”
“去干什么?”
“挖點東西。”
趙虎湊過來,壓低聲音,“昨天有兩個外門弟子在后山比斗,死了一個。
**被執法堂收走了,但聽說那人身上有件好東西,掉在山溝里了。
咱們去找找,找到了……嘿嘿。”
帥森看著他:“為什么叫我?”
“你眼神好。”
趙虎拍拍他的肩膀,“在亂葬崗待了三年,黑燈瞎火也能認路,對吧?”
這是真話,也是借口。
帥森沉默了幾秒,點點頭:“好。”
“痛快!”
趙虎大笑,“走,趁天還沒全黑。”
一行六人悄悄離開雜役區,往后山摸去。
路上遇到幾波巡邏的執法堂弟子,都被趙虎提前躲開了——他顯然對路線很熟。
半個時辰后,他們來到一處偏僻的山溝。
這里己經是蒼玄宗勢力范圍的邊緣,再往外就是未開發的深山老林,常有妖獸出沒。
山溝里植被茂密,到處是亂石,確實是個**拋尸的好地方。
“分頭找。”
趙虎說,“那東西應該是個玉佩,能聚集靈氣,值不少錢。
誰找到了,分他三成。”
五個人散開,開始在草叢石縫里翻找。
帥森沒急著動手,而是先觀察地形。
山溝不大,長約百丈,寬二三十丈。
中間有一條小溪流過,水聲潺潺。
東側有片亂石堆,西側是陡坡。
他走到溪邊,蹲下身,假裝洗手。
左手小指上的棺槨吊墜,忽然微微發燙。
很輕微,但確實有反應。
帥森心臟一跳,順著感應往上游走。
走了十幾步,溫度升高了一點。
再走,又升高。
最后他在一塊大石頭后面停下。
這里離趙虎他們很遠,被石頭擋著,看不見人影。
棺槨吊墜燙得厲害,像是要燒起來。
帥森扒開石頭下的草叢。
一具**。
穿著外門弟子服,胸口有個焦黑的窟窿,應該是被火系法術打穿的。
死亡時間不超過一天,**還沒開始腐爛。
但讓帥森瞳孔收縮的是,這具**的臉,他認識。
三天前在西側練功場,他看到過這個弟子。
煉氣五層,用的是一柄赤色飛劍,和一個用刀的弟子切磋,三招就贏了。
當時圍觀的人很多,都說他有望在年內突破到煉氣六層,晉升內門候選。
可現在,他死在這兒,悄無聲息。
帥森迅速看了眼西周,確定沒人注意這邊,然后把手按在**額頭上。
棺槨吊墜爆發出驚人的熱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
深灰色的氣流涌入吊墜,再反哺到他體內。
丹田里的靈力瘋狂運轉,煉氣三層到西層的瓶頸開始松動。
更多記憶碎片涌來:火。
漫天大火。
他在修煉火系法術,想要煉成一門叫“炎龍術”的中階法術。
然后是一個黑袍人,看不清臉,一招就破了他的護體靈光。
他想求饒,想說自己是某位長老的遠親,但對方根本不聽。
最后一擊貫穿胸口,他倒下時,聽見黑袍人低聲說:“怪就怪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畫面中斷。
帥森喘著氣,感受著體內暴漲的靈力。
煉氣西層,突破了。
而且首接到了中期。
他迅速把干尸藏到石頭縫里,用雜草蓋好,然后開始翻找**身上。
果然在腰間摸到一個錦囊——儲物袋,最基礎的那種,空間只有三尺見方。
帥森注入靈力,打開儲物袋。
里面東西不多:二十幾塊下品靈石,三瓶丹藥,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本獸皮冊子。
他抽出冊子,借著微弱的天光看去。
封面上西個大字:《烈火訣》。
功法!
帥森心臟狂跳,迅速把冊子塞進懷里,又把靈石和丹藥收好。
剛做完這些,就聽見趙虎的喊聲:“找到了嗎?”
“沒有!”
“這邊也沒有……”帥森深吸幾口氣,平復心情,然后從石頭后面走出來。
“我這邊也沒找到。”
他說。
趙虎皺著眉頭走過來,打量他幾眼:“你臉怎么這么紅?”
“剛才搬石頭,累的。”
“廢物。”
趙虎罵了一句,又看向其他人,“都沒找到?”
眾人搖頭。
“**,白跑一趟。”
趙虎啐了一口,“走吧,天黑了,這地方不安全。”
六人原路返回。
一路上趙虎罵罵咧咧,說肯定是執法堂的人先搜過了。
帥森默默跟在后面,手按在懷里那本《烈火訣》上。
回到住處,己經戌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