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德二十三年春,草長鶯飛,萬物復蘇。
西月十九日的帝都,十里紅妝,漫天華彩。
她,趙檀,嘉越國最尊貴的榮德長公主,身著金線繡就的鸞鳳和鳴嫁衣,頭戴鳳冠,在萬民矚目與百官朝賀中,風風光光地嫁入了顯赫的將軍府。
鳳冠霞帔,灼灼其華。
她坐在搖曳的喜轎中,聽著轎外喧囂的鑼鼓與歡呼,指尖微微蜷縮,心中既有對未來的期許,更有深藏眼底的盤算。
她以為,自己以公主之尊下嫁,輔以心機謀略,定能襄助夫婿,謀一個錦繡良緣,也為母后、為自己,在波*云詭的朝堂中,謀一個穩固的靠山。
她以為,那是她作為公主,掙脫深宮束縛,執掌自身命運的開始。
然而,她錯了。
寧德三十年冬,寒風凜冽,萬物肅殺。
曾經煊赫的將軍府早己門庭冷落,而她,也從尊貴的榮德公主,變成了被圈禁在冷宮的階下囚。
昔日華麗的宮裝早己被一襲素白囚衣取代,上面甚至還沾染著不久前審訊時留下的污漬與暗紅。
冰冷的刀鋒穿透胸膛時,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趙檀清晰地聽見了利刃割開皮肉、切斷肌理的細微聲響,甚至能感覺到那金屬的寒意如何在體內迅速蔓延,凍結她的血液,吞噬她的生機。
真奇怪,人將死之時,感官反而變得如此敏銳,仿佛要將這世間最后的痛苦與絕望,深深地刻入靈魂深處。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血,如同冬日雪地里驟然盛放的紅梅,帶著殘存的熱度,一點點、一灘灘地洇濕了身上那件單薄的白衣。
也仿佛,染紅了記憶中那件早己褪色、卻依舊能看出昔日無比榮光的嫁衣。
視線開始模糊,殿內搖曳的燭火化作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然而,耳畔卻異常清晰地傳來那個她曾傾盡所有、傾力輔佐,并稱之為“夫君”的男人的聲音。
是微生恪。
他的聲音,帶著她從未聽過的、近乎卑微的諂媚與急于撇清的急切,尖利地刺破這死寂的冷宮:“陛下!
逆婦趙檀己伏誅!
其勾結外藩、意圖不軌之罪證確鑿在此!
臣,大義滅親,赤膽忠心,天地可鑒!”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她早己千瘡百孔的心臟。
呵。
好一個……大義滅親。
好一個……忠心可鑒!
她趙檀,嘉越國榮德長公主,母后是名門宋氏之女,身份尊貴無比。
她步步為營,機關算盡,周旋于諸位皇子與朝堂**之間,將自己活成一枚最鋒利也最隱忍的棋子,斡旋謀劃,****,所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助他微生氏鞏固權柄,權傾朝野?
她算盡了人心叵測,算盡了朝局變幻,自以為能將一切掌控在手。
卻唯獨,唯獨沒算到,自己精挑細選、寄予厚望的盟友,竟是個徹頭徹尾、無可救藥的蠢貨!
他竟會輕信新帝那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空頭爵位許諾,親手將她這個為他鋪就青云路的最大功臣、結發之妻,綁上了這斷頭臺,用她的鮮血和性命,去染紅他自己的頂戴!
滔天的恨意與蝕骨的不甘,如同地獄燃起的業火,瘋狂灼燒著她即將消散的靈魂。
她恨微生恪的愚蠢涼薄、背信棄義,更恨自己的有眼無珠、識人不清!
什么夫妻情分,什么家族榮耀,什么百年盟約……在絕對的皇權面前,在**的利益之下,都顯得如此可笑,不堪一擊!
都抵不過龍椅上那新帝一句輕飄飄的猜忌,和眼前這蠢貨對權勢那****的貪婪!
意識如同沉船,無可挽回地墜入無邊黑暗的最后一刻,趙檀用盡殘存的全部意念,在靈魂深處立下了泣血的誓言——若有來生……若有來生!
我趙檀,寧教我負天下人,也休教天下人負我!
那至尊的龍椅,你們視女子為無物,不容沾染?
本宮——偏要坐上去!
不僅要坐,還要坐得穩,坐得久,讓這天下蒼生,匍匐在我腳下!
仿佛是九天之上的**,終于聽見了她這縷冤魂那強烈到足以撼動輪回的吶喊。
一股無形卻磅礴偉岸的力量,驟然攫住了她不斷下墜的靈魂,猛地將她從無盡的黑暗與冰冷中,向上拉扯!
轟——!
意識的混沌被強行撕開。
“檀娘?
檀娘你醒醒?
莫不是歡喜傻了?”
那個熟悉到讓她靈魂都為之戰栗、恨不能食肉寢皮的——微生恪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種故作深情的、令人作嘔的溫柔。
趙檀猛地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