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死黨在路邊攤喝燒酒，吐槽最近流行的轉生小說。

“活著就夠累了，誰要再來一次？”

我灌了口真露，“要是真轉生，我當場死給你看。”

他忽然露出古怪的笑容：“記住你說的話。”

再醒來時，我正被一雙巨大的手捧著。

接生婆歡快地說：“是個健康的男孩呢！”

我張開嘴，卻發出響亮的啼哭——糟了，現在**算不算當場？

---釜山夏末的夜晚，黏稠潮濕的空氣里混合著海水的咸腥和路邊攤辛辣的煙火氣。

棚子下吊著的燈泡被油煙熏得昏黃，光線落在油膩膩的塑料桌面上，照著我們面前東倒西歪的幾個綠色燒酒瓶。

幾碟幾乎見底的小菜——辣炒年糕、魚餅串、腌蘿卜——散在中間。

“所以說，完全不能理解。”

我用筷子尖撥弄著一塊年糕，它裹著暗紅色的辣醬，在盤子里滑動了一下。

“那些漫畫，還有小說，最近簡首泛濫成災。

車禍，落水，被雷劈，甚至打個盹……動不動就‘轉生’到異世界。

然后就是開掛，后宮，拯救世界。”

我嗤笑一聲，把年糕塞進嘴里，辛辣感首沖腦門，趕緊灌了一口冰涼的真露燒酒。

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刺激的灼燒感，隨即是更深的、屬于酒精的虛浮暖意。

坐在對面的崔正勛，我從小一起穿開*褲長大的死黨，正埋頭對付一串魚餅。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唔……是挺多的。

不過看著爽嘛，現實這么憋屈，誰不想換個地方重新開局？”

“重新開局？”

我重復他的話，覺得有些好笑，又有點莫名的煩躁，“正勛啊，人生這破游戲，*ug一堆，平衡性稀爛，劇情又臭又長還經常喂屎。

好不容易快把這垃圾新手教程——我是說前二十多年——熬過去，稍微摸到點自己該怎么玩的邊兒，你告訴我**重練？

瘋了嗎？”

我靠在吱呀作響的塑料椅背上，望著棚子外影影綽綽的街道和更遠處黑沉沉的夜。

大學最后一年的論文壓力，家里父母時不時關于“未來規劃”的、小心翼翼的詢問，投出去的簡歷大多石沉大海……這些東西像這夏夜的濕氣一樣，無孔不入，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可奇怪的是，我并不想徹底擺脫它們。

這份沉重，這種時不時襲來的、類似于“抑郁”的情緒——或許就是它，讓我覺得自己還在真切地“活著”。

在圖書館熬通宵后看到的灰蒙蒙的黎明，打工結束后肌肉的酸痛，和正勛這樣漫無目的閑扯、喝酒的放松，甚至是對未來的焦慮……這一切，好的壞的，無聊的精彩的，都是我的，只屬于金志宇的這一輩子。

“我就覺得，人這一輩子，夠長了。”

我的聲音低下去，帶著酒意和一種自己也沒完全理解的認真，“酸甜苦辣，亂七八糟，體驗過一次就夠了。

把所有的期待、牽掛、麻煩事，都濃縮在這幾十年里，結束就徹底清空，多干凈。”

正勛終于吃完了那串魚餅，擦了擦嘴，抬起頭看我。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表情有點模糊。

“話是這么說，”他拿起酒瓶，給我們倆的杯子都斟滿，“但萬一呢？

萬一真有轉生這回事，真給你撞上了，你怎么辦？”

“怎么辦？”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聲，“如果真有那種事發生在我身上，我肯定……”我頓了頓，為了讓自己的宣言聽起來更酷、更決絕，故意用一種斬釘截鐵、帶著點戲謔又厭世的語氣說：“我肯定當場**。

一秒都不帶猶豫的。”

說完，我把杯里的燒酒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滾入胃袋，激得我微微哆嗦了一下，但隨之涌上的熱意讓我覺得暢快。

對，就是這樣。

這就是我的態度。

正勛沒有立刻喝酒。

他捏著杯子，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眼神和平常有點不一樣。

少了點慣常的嬉笑，多了點……我說不清，像是探究，又像是一種極其隱秘的、壓抑著的興奮。

棚子外的喧囂好像瞬間退得很遠，燈泡的光暈在他眼睛里奇怪地晃動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慢慢向上扯開，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不是我們平時互相調侃時的笑，也不是聽到什么蠢話時的嗤笑。

那笑容很輕微，甚至沒牽動多少臉部肌肉，但眼神深處卻有什么東西亮了一下，隨即沉入更深的幽暗里。

像是早知道我會這么說，像是聽到了某個期待己久的答案，又像是一個守著巨大秘密的人，終于看到謎底自己走到了聚光燈下。

古怪。

非常古怪。

“記住你說的話，志宇。”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甚至壓過了棚子外的嘈雜。

那句話鉆進我的耳朵，像一根細小的冰針，讓我后頸的汗毛莫名豎了一下。

什么記住？

記住什么？

這沒頭沒腦的……眩暈感就在這時毫無征兆地襲來。

不是喝多了酒那種天旋地轉，而是一種……抽離感。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意識，將它從“金志宇”這個軀殼里粗暴地向外拽。

視野里的燈光、正勛模糊的臉、油膩的桌面、綠色的酒瓶……所有的色彩和線條開始瘋狂地旋轉、拉長、混合，最終攪成一團令人作嘔的、高速運動的混沌旋渦。

耳朵里灌滿了尖銳的嗡鳴，蓋過了一切聲音。

我想抓住什么，手臂卻沉重得不聽使喚。

我想喊正勛的名字，喉嚨里卻發不出任何音節。

只有那個詭異的、意味深長的笑容，在徹底崩碎的意識畫面中，成了最后定格的一幕。

黑暗。

然后是光。

模糊的，晃動的，帶著血色濾鏡一般的光。

感官以一種奇異的、不受控制的方式回歸。

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視覺，而是一種極端的束縛和擠壓感，全身都被溫暖、柔軟而**的東西包裹著，動彈不得。

緊接著是觸覺，有什么粗糙但小心翼翼的東西正在擦拭我的身體，特別是背部，帶來一陣陣涼颼颼的刺激。

聽覺也恢復了，周圍很嘈雜，有許多陌生的聲音，音調很高，語速很快，說著我完全聽不懂的語言，不是韓語，也不是任何我略知一二的外語。

那些音節清脆而急促，像某種鳥類的啁啾，充滿了毫不作偽的喜悅和激動。

我努力想睜開眼睛，眼皮卻異常沉重。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掀開了一條縫隙。

闖入視界的，是一個巨大而模糊的木質房梁，還有泛黃的、像是某種粗糙布料制成的屋頂。

光線從旁邊某個地方透進來，有些刺眼。

我轉動眼球——這個動作也顯得很滯澀——看到周圍晃動著好幾張巨大的臉。

真的巨大，如同俯瞰螻蟻。

那些臉孔很陌生，皮膚粗糙，有著深色的眼睛和高聳的顴骨，都帶著一種淳樸的、汗涔涔的激動笑容。

她們穿著樣式古怪、顏色暗淡的粗布衣服。

這是哪里？

我怎么了？

正勛呢？

燒酒攤呢？

混亂的思緒如同沸騰的開水，在狹小的顱骨里沖撞。

然后，一個最清晰、最迫切的念頭壓倒了所有困惑：呼吸。

我需要空氣。

肺葉本能地收縮，一股力量從胸腔涌向喉嚨，我張開嘴——“哇啊——！！！”

一聲嘹亮到刺耳、中氣十足、完全不屬于我的嬰兒啼哭，沖破了我自己的聲帶（如果這具小小的身體里那稚嫩的器官還能稱之為“聲帶”的話），響徹了整個房間。

啼哭聲一出，周圍的那些巨大面孔瞬間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和笑聲。

那些聽不懂的語言像快樂的潮水一樣涌來。

一只布滿老繭、溫暖而寬厚無比的手掌托住了我的背和后腦勺，將我輕輕舉起，小心地遞向旁邊。

我的視線晃動，看到一張疲憊不堪卻洋溢著無比幸福笑容的年輕女性的臉。

她汗濕的頭發貼在額頭上，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嘴里喃喃說著什么，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臂。

我被放進了她的臂彎。

柔軟的布料包裹著我，鼻尖傳來淡淡的、陌生的汗水與奶腥混合的氣味。

她的體溫透過布料傳來，很溫暖。

可我的血液，卻在一點點變冷。

嬰兒的啼哭……聽不懂的語言……古怪的服飾和房間……被巨大化的人群……一個荒謬絕倫、絕不可能、卻又唯一能解釋眼下狀況的詞語，帶著冰錐般的寒意，狠狠鑿進了我的意識深處。

轉……生……？

不。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那只是我和正勛酒后的胡扯，是漫畫里的荒唐情節！

是……我猛地想起昏厥前最后看到的，正勛那個意味深長的、古怪至極的笑容。

“記住你說的話，志宇。”

“要是真轉生，我當場死給你看。”

那句話，我自己的那句話，像復讀機一樣在腦海里瘋狂回響，每一個字都變成了燒紅的烙鐵，燙得我靈魂都在抽搐。

**……我說要當場**……可現在……我低頭（這個動作幾乎做不到，只能轉動眼珠）看了一眼自己此刻的身體——小小的，紅紅的，布滿褶皺，軟弱無力，被包裹在粗糙的襁褓里。

連手指都無法自如控制。

這算什么？

這**到底算怎么回事？！

接生婆——從動作和周圍人的態度判斷，那個最先托起我的年長婦人應該是接生婆——用歡快嘹亮的聲音，對著床上的母親和屋里其他人又說了一長串話。

雖然聽不懂，但那種宣布喜訊的、祝福的語氣，跨越了語言障礙，清晰無比。

然后，我聽到了那個詞。

那個在我此刻聽來，無異于最終判決的詞。

“男孩！”

接生婆的聲音帶著笑意和自豪，仿佛完成了一件偉大的作品，“是個健康的男孩呢！”

男孩。

健康的。

哈。

健康的。

一股冰寒徹骨的絕望，混合著滔天的荒謬感和被徹底戲弄的憤怒，瞬間淹沒了我。

我想尖叫，想質問，想咒罵這該死的一切，想立刻結束這個該死的“開局”！

我用盡這具新生兒身體里所有的力氣，試圖做出點什么。

憋氣？

我努力控制呼吸，可嬰兒的本能強大無比，每一次窒息的嘗試都在下一刻被更劇烈的呼吸需求打斷，換來更響亮的抽氣和哽噎。

扭動脖子撞向旁邊？

那力度微弱得可笑，甚至沒能讓抱著我的母親手臂晃動一下。

咬舌？

嘴里空空如也，牙齒的影子都沒有。

我什么都做不了。

連結束自己的生命，都做不到。

只能發出無助的、響亮的、代表著“健康”和“活力”的——“哇啊——！！！

哇啊啊啊——！！！”

啼哭聲在充滿喜悅的房間里回蕩，蓋過了所有祝福的喧鬧。

我躺在母親溫暖的懷抱里，在一片慶賀新生的歡聲笑語中，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在一點點、無聲地碎裂開來。

完了。

糟了。

現在**……還算不算……“當場”？

這個問題像個惡毒的旋渦，在我無法思考太多的嬰兒大腦里，開始無盡地盤旋，下沉。

哇啊——哇啊啊——！！

嬰兒的啼哭無法停歇，一聲比一聲嘹亮，像是在用盡全力向這個荒謬的世界發出最原始的**。

可這**落在周圍人耳中，卻成了生命活力的最佳證明。

“聽這哭聲，多響亮！”

接生婆，那個有著一雙粗糙大手和深綠眼珠的老婦人，滿意地用一塊柔軟的溫水浸過的布巾擦拭我的身體，力道適中，帶著一種熟練的安撫意味。

可這安撫只讓我更加憤怒和絕望。

“小少爺肺活量真好，將來準是個健壯的小伙子！”

小伙子……我**只想當個死人！

視線依舊模糊，只能分辨出光影和晃動的巨大輪廓。

我被轉移到另一雙臂彎里，這手臂更穩，也更有力，帶著淡淡的、不同于室內渾濁氣息的草木與金屬混合的氣味。

一個低沉的男聲響在頭頂，說著同樣急促難懂的語言，但語調沉穩，帶著不容錯辯的喜悅和一絲如釋重負。

是父親嗎？

這個念頭只是漠然地滑過。

不重要。

誰都不重要。

我被輕輕搖晃著，那低沉的男聲哼起不成調的旋律，試圖安撫我的“哭鬧”。

我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要被這無力感凍結了。

每一秒的啼哭，每一次不受控制的呼吸，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轉生前那句自以為酷斃了的宣言上。

當場**？

連自己的腦袋都抬不起來的“當場”？

黑暗再次侵襲，這一次是純粹的生理性疲憊。

嬰兒的大腦和身體無法支撐如此劇烈的情緒消耗，意識如同斷電般，沉入了無夢的深淵。